萨摩开城的军报还在海上,马拉巴尔外海先把南路舰队的桅杆折了一根。
天色从铅灰转成墨黑只用了半个时辰。浪先从西南推来,随后风向骤转,停在外锚地的木帆船来不及全部收帆。前桅帆索绷得像弓弦,一声裂响之后,半幅帆连着横桁砸进海里。
老舵手拉维早晨就看见云底压低、长涌越过礁线,建议舰队向内湾收拢。现代观测器给出的气压变化只比他的判断多了一小段把握,没人能由一个“季风期”说准哪一刻风会砸下来、会持续几日。
卢象升下令减帆时,仍有三艘商船在装淡水。
第一阵大浪打散水艇,木桶滚进海里。第二阵把一艘轻船推向礁石,船头撞裂。舰上水手一面抽水,一面往破口塞麻絮和油布,货主却带人抢救舱中胡椒,不肯把货抛掉减载。
“船沉了,货跟着沉!”水手长吼。
货主抱住一只箱子“这是三家人的本钱!”
卢象升没有让兵把他拖开,命人先抛压在破口一侧的石料,再将最重的胡椒箱转到能靠近的救援艇。救援艇只能接走六箱,剩余货物由货主自己选留船赌船板,或开箱减载。
他最终亲手割开两袋胡椒。黑粒被风卷进浪里,像一把撒掉的铜钱。船头浮高半尺,堵漏的人才摸到裂口下沿。
风暴最乱时,东侧出现七八只本地小船。
第一批挂着褪色红旗,贴近一艘失去主桅的商船后用钩子抓缆。商船水手以为来救,下一刻便看见对方持刀翻舷,抢走两桶淡水和一捆缆绳。
护航炮艇转炮追击,小船借浪分散。炮口若开,浪间另外几只没有红旗的船也在射界里。它们正向落水者抛绳,船上人还举着白布。
“都是一伙!”受劫商船的船长喊。
拉维眯眼看旗“红旗那批从北礁来,白布船是南湾渔户。船型相像,人不一定同路。”
炮艇只向刚登船抢缆的红旗船警告铳,没有对整片小船开火。两只红旗船退入雨幕,一只仍拖着抢来的淡水桶。白布船则救起四名落水水手,又朝受损商船靠来。
甲板军官不准它贴近,担心假救援登船。白布船上的老人把一名满脸血的华商水手举起来,喊着让通译认人。
那是先前失足落海的舱手周阿七。他肩骨脱臼,仍能说话“他们在浪里捞了我,没抢腰袋。”
军官准白布船靠外舷,只递软梯,不交主缆。老人要的是救人钱和一桶干净水,不肯把船并入军队指挥。
第三批小船随后出现,旗上有地方权贵标记,却向红旗船所在方向射箭。拉维称可能是受授权私掠者,也可能与海盗争货。卢象升没有因他们攻击海盗便视作盟军,只记录旗号、箭色与袭击对象,要求保持两倍缆距。
风越来越大,追击已经不可能。
卢象升下令收回炮艇,先救人、止漏、补水。被抢走的两桶水和缆绳记入损失,红旗船航向交本地向导复核,不派重船穿礁追赶。
“再不追,明日他们还来。”受劫船长说。
“今日追,今晚咱们可能少一艘船。”
舰队把能动的船朝浪,伤船移向内侧。两艘现代舰只试图拖带三艘木船,第一根钢缆承住,接到第二艘时角度过大,木船系缆柱被硬生生拔起,砸伤两名水手。
拖带立即改成一次一艘。其余伤船抛双锚,船员继续抽水。现代舰动力更强,也不能把木船的旧桩、湿缆与横浪变硬。
被拔起系缆柱的木船开始横转。船尾朝浪后,海水不断越过低舷,三名舵工拼命推舵也压不回来。现代舰若再次靠近,钢壳可能把木舷撞碎。
拉维建议从上风放一只小艇,把软缆送到木船前桅根。海军军官担心小艇会翻,只想等浪减。木船船长却指着舱水刻线“再等半个时辰,船里的人就要自己跳。”
卢象升准放艇,只带六人,艇尾系回收绳。第一回缆被浪打走,第二回一名水手落水,靠回收绳拖回。第三回才把软缆套住桅根,拖力一点点把船扳回去。
木船保住,放艇水手有一人肋骨撞伤。舰上没有把它记成战功,只在拖救册添了一条旧船系缆点未验,不得直接上钢缆;软缆送接同样有人员上限。
另一艘商船趁混乱自行起锚,想抢进内湾。它没有等舵手指路,船底在浅滩擦出长口。船主被救上岸后还指责军舰没有护送。
“你收到过停航旗吗?”审理官问。
“收到了,可我若留外海,货会坏。”
“所以你选择进湾。选择可以有,撞滩的损失不能全推给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