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他身下的落叶。落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压痕的形状跟尸体完全吻合。如果他被搬运过或者被人翻动过,落叶的压痕会乱。”
一个仰面倒下去的人,说明他在被杀的那一刻,身体的重心是垂直向下的。
他没有往前走,没有往后仰,也没有侧身——他是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下被切断头颅的。
“他在等什么人。”萧烟说。
“或者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停下来听。凶手利用他停下来听的这个瞬间,触了机关。”
上官楼翻开死者的衣领,检查颈部的断面。
断面跟北里坊的更夫一模一样,颈椎被整齐地切断,肌肉组织没有被挤压的痕迹。
她用探针在颈椎横突孔的位置拨了拨,又找到了一小片金属碎片。
碎片比北里坊那片更小,形状也不一样,但材质相同,都是含碳量高的铸铁。
“同一件凶器。”她把碎片装进证物袋,“北里坊那一刀崩了刃,蓝田县这一刀又崩了一片。用了两次就崩了两个缺口,这件凶器的质量很差。”
“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用它?”
“因为他只有这一件凶器。”
上官楼把尸体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衣裳上没有标记,腰带上没有挂饰,鞋底磨得几乎平了,看不出是哪家铺子做的。
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不是泥土,是炭灰。
虎口处有老茧,位置跟北里坊的更夫不一样——更夫的茧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是长期握灯笼杆磨出来的。
这个人的茧在手掌内侧,拇指根部,是长期握锤子或者握锉刀磨出来的。
“他是个工匠,木匠、铁匠或者石匠。手掌内侧的茧是长期握持工具的痕迹。”上官楼道。
“蓝田县做工匠的人不少。”阿九在旁边说,“石匠最多,蓝田出玉,雕玉的匠人到处都是。”
“雕玉。”
萧烟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下。
“雕玉的匠人会用锤子和锉刀吗?”
“会用。玉雕要先开料,用锤子和凿子把大块的玉石劈开,再用锉刀修型,然后用磨石打磨。开料和修型这两道工序都需要手握捶具和锉刀,虎口和手掌内侧都会磨出茧。”
上官楼站起来,在林子里走了一圈。
林子的地面全是落叶,脚印很难辨认。
但凶手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要把那么重的机关带进林子,架设起来,瞄准,触,再收起来带走。
这中间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沿着官道往林子里走了约莫二十步,在一棵槐树的树干上停住了。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距离地面大约五尺高。
划痕的宽度约莫一寸,深度不到一分,是硬物刮过树皮留下的。
“这是机关硬杆在调整角度的时候蹭到树干留下的。”
上官楼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的底部。
“很新,木质还是湿的,昨天或者前天留下的。”
“蓝田县是前天报的案,尸体是昨天现的。现尸体的时候县令就让人封锁了林子,之后没人进来过。这道划痕应该是凶手作案的时候留下的。”阿九回道。
“那凶手的作案时间就是前天晚上。”萧烟推算,“北里坊的更夫是今天凌晨四更天死的。也就是说,凶手在天亮之前从长安赶到蓝田,杀了一个人,然后折返回长安,又在凌晨四更天杀了更夫。”
“两个案现场之间的距离大约六十里,步行不可能,骑马也需要时间。他在蓝田作案之后,必须立刻骑马赶回长安,才能赶在四更天杀更夫。”
“所以凶手会骑马。”萧烟把这个特征加进了凶手的画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