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双手合十,温和颔:“正是,世间男女,皆盼情意长久,便将心愿托付于此树。百年以来,此树灵验,不少眷侣的姻缘,都得了庇佑。尤其是少帅与二奶奶的牌子,老衲记得,似乎在高处……”
住持话未说完,阮鹿聆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清浅,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不在高处。”
她抬眸望向槐树,缓缓说道,目光落在那片枝叶掩映的枝桠间:“是在最下面那根粗壮的侧枝上,不显眼,却向阳。”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根枝桠长势敦实,被茂密的叶片半掩着,既能晒到充足的阳光,又有粗枝遮挡,风雨难侵。
阮鹿聆望着那处:“当年他挂牌子时,特意选了这里。他说,太高了风大,容易被吹落;太偏了阴暗,容易受潮。选在这里,日晒充足,风雨不侵,情意便能地久天长。”
沈玉娴抬眼扫过那根枝桠,脸上露出笑意:“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细,没想到连挂个牌子都这么讲究。”
钟婧颜坐在一旁,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沈玉娴盈盈一笑,转移了话题:“婶婶,我还是第一次来这座古寺,听闻这里的建筑是前朝遗留的风格,别致得很,我想四处逛逛,看看和我家乡的寺院有什么不同,不知可否?”
沈玉娴温和点头:“去吧,别走太远,早些回来,咱们也好下山回府。”
“多谢婶婶。”钟婧颜应声,转身迈步离开石亭。
石亭内重归安静,清风拂过,槐花落了满地,阮鹿聆依旧望着那根不起眼的枝桠,眼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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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婧颜辞别石亭,脚步一转,便绕开了游人常走的回廊,独自朝着那棵百年老槐而去。
风穿过古寺的飞檐,卷着槐花香缓缓漫来,细碎的白色槐蕊簌簌飘落,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雪。
老槐树冠如伞盖,枝桠虬曲苍劲,密密麻麻的姻缘牌垂挂枝头,红绸、木牌、玉饰随风轻摆,出细碎又轻缓的摩挲声,伴着远处隐约的梵音,添了几分静谧禅意。
她一步步走近,裙摆拂过满地落花,鞋底踩在花瓣上出细碎的声响。
方才石亭里阮鹿聆的话语——亲手打磨的桃木牌,特意选在向阳避风的枝桠,怕风吹,怕雨淋,怕那份情意有半分损毁——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她停在槐树下,抬眼望去,目光精准地落在那根粗壮的侧枝上。
那块姻缘牌果然格外惹眼。不是寻常的素木,是色泽沉润的桃木,四周包着一圈细腻的青玉镶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即便被其他木牌簇拥着,也依旧出众。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牌上,玉镶边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恰好落在钟婧颜的脸上,明明是暖光,却让她觉得刺骨,像是被什么灼烧着。
亲自做又如何。
就算这棵树护佑万千眷侣又如何,就算裴淙当年满心满眼都是阮鹿聆又如何。
时过境迁,阮鹿聆这种只会生孩子的女人,只会守着内院,清冷寡言,上不得台面。
而她钟婧颜,能陪他出席名流宴会,能替他应酬场面,能成为他身边最得力的人。
阮鹿聆守着的,不过是过时的情意,她要的,却是裴淙的全部。
她缓缓抬手,指尖抚过间,轻轻拔下一支银质细簪。
簪身纤细,簪头尖锐,被阳光照得泛出冷光。
她攥紧簪,目光看着那块姻缘牌。
脚步慢慢往前挪,鞋底碾过落花,出细碎的声响。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闪过阮鹿聆刚刚平淡温柔的语气,闪过裴淙藏在细节里的深情,心底的妒火便更盛一分,烧得她浑身烫。
不过一步之遥,再往前一米,她就能够到那根系着木牌的红绳。
风忽然大了些,槐花落得更急,落在她的顶、肩头,像一场无声的雨。
她抬步上前,鞋底刚触到坡上的泥土,脚下骤然一滑——那片看似平实的土坡,竟被人抹过一层桐油,表面覆着枯叶,丝毫看不出异样。
她心头一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尖叫一声,顺着光滑的坡面向下滑去。
慌乱间她伸手想抓住身旁的树枝,却只抓下一把槐叶,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珠。
脚踝狠狠磕在凸起的石块上,一阵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全身,她重重跌在坡下,裙摆撕裂,脚踝迅肿了起来,像馒头一样,动弹不得。
钟婧颜跌坐在坡下的草丛里,裙摆沾满泥土与碎叶,髻散乱,几缕头垂下来,狼狈不堪。
她死死攥住肿起的脚踝,刺骨的痛感顺着小腿往上窜,额头沁出冷汗。
可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慌乱。
只剩满心的不安。
好好的土坡怎会莫名打滑?难不成是……心头一个劲往下沉——这下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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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刺眼得要命,逼得她睁不开眼,只能偏过头,狼狈地躲避那片强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从坡顶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