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说你是陈爷的心腹,这么大的事,你不禀报就擅自拿主意,已经错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让他后半生无数次午夜惊醒时都会痛悔的决定。
先不禀报。
他决定再去打听打听,这个裕亲王到底值不值得投靠。等有了确凿的消息,再一并告诉陈文强。这样显得他年小刀不是个莽撞人,而是会动脑子、会办事的。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说得理直气壮,说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就在年小刀在京城漩涡中越陷越深的时候,西北前线的战事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科舍图岭。
这片光秃秃的山脊横亘在巴里坤与乌鲁木齐之间,是准噶尔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清军在这里布下了三道防线,岳锺琪亲率两万精兵驻守主阵地,与准噶尔名将噶尔丹策零的主力对峙了整整十七天。
陈文强站在巴里坤粮台的望楼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里,远处的天际线隐隐泛着暗红色——那不是晚霞,是科舍图岭方向的火光。
“陈爷,”账房老刘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梯,“山西又到了一批煤炉,一共三千二百套。可是押运的镖局说,他们在嘉峪关外遭遇了小股溃兵劫掠,损失了四百多套,还死了六个镖师。”
陈文强放下望远镜,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什么溃兵?”
“镖头说穿着绿营的号衣,但行事比马匪还凶残。他怀疑是前些天被打散的那些兵,没回营,落草了。”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一直担心的事情。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正面之敌,而是溃败后的散兵游勇——有兵器、有作战经验、没有军纪约束,凶狠程度远普通马匪。这些人专挑运输队下手,劫完就跑,防不胜防。
“从明天开始,所有运往前线的物资,每批至少配五十名武装护卫。”陈文强沉吟片刻,“火罐、烟雾弹翻倍配置,遇到袭击先放烟示警,附近的队伍看到信号立刻支援。”
老刘面露难色“陈爷,五十名护卫,咱们养不起那么多啊。”
“养不起也得养。”陈文强的声音斩钉截铁,“货丢了赔钱事小,前线的将士等着煤炉御寒,延误了军机,那是掉脑袋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给广州的乐天,让他把南洋的护卫再增加一倍。海盗的事不能拖,该花钱花钱,该找人找人。”
老刘领命去了。
陈文强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天际。远处隐隐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那是火炮。
岳锺琪今天动了总攻。
这一战,将决定西北战局的走向。
科舍图岭的血战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陈文强这三天几乎没有合眼。粮台上的煤炉、燃料、木料一批接一批地往前线送,每送出一批,他就在地图上画一道红杠。红杠越画越密,几乎把巴里坤到科舍图岭之间的路涂成了一片红色。
第三天傍晚,前线的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捷报。
岳锺琪在科舍图岭大破准噶尔主力,斩敌三千余级,缴获牛羊骆驼数以万计。噶尔丹策零率残部向西溃逃,清军趁势收复乌鲁木齐,西北战局出现重大转折。
消息传到大营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陈文强却并没有跟着欢呼。
他站在营帐外,借着暮色看着远处正往回撤的伤兵队伍——缺胳膊断腿的,满脸血污的,被抬在担架上呻吟的。长长一列,望不到头。
仗打完了,可这些人的人生也完了。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老刘跑来叫他“陈爷,大营传话,让您过去一趟。”
陈文强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向中军大帐。
帐中,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正等着他。
怡亲王——胤祥。
陈文强愣了一瞬,随即单膝跪地“草民陈文强,给王爷请安。”
“起来。”胤祥的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威压。
这位雍正朝最有权势的亲王,比陈文强想象的要瘦削得多。三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窝微陷,颧骨处泛着不太健康的潮红——陈文强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劳累就是旧伤。
但那双眼睛格外清亮,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仿佛能一眼把人看穿。
“坐。”胤祥指了指一旁的马扎。
陈文强依言坐下。帐中只有他们两人,连随从都被屏退在外。
“本王看过你们陈家的账目。”胤祥开门见山,“军需物资的运输损耗率,你们是同行里最低的;到货时效,你们是最快的;质量,你们是最好的。”
陈文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王爷谬赞。”
“不是谬赞,是实话。”胤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西北开战以来,本王经手的大小商号不下四十家。有偷工减料的,有虚报损耗的,有拿次品充好货的。你们陈家,是唯一一家不但没出过差错,还主动帮兵部优化了运输路线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随手扔在陈文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