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脸男人说,语气理所当然:
“俺听那喊话的人说了,奉公主的命,如今水势太大,若要跨河去苍城,灾民们万一跌落,便是死路一条。故而让咱们沿着官道走,公主特地在墩城设了粥棚,让大伙儿都往墩城去。。。。。。。”
柳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莒城城下时,他听公主说在苍城受封,故而方才只听见“公主”“接济”几个字,自然先入为主地以为是苍城。
谁承想,公主居然在墩城接济百姓。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吧?
百姓难以过江,公主自然也难以过来,而且现在灾民又这么多。。。。。。
说不准,未必能认出他来呢?
心中一横,柳儿到底是跟上了方脸男人的步子。
板车吱呀吱呀地又响起来。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天始终是灰白无光,分不清晨昏。
目之所及之处,随处可见一片汪洋泽国。
水没到大腿,每拔一步都像把腿从淤泥里往外拽,骨节咯咯作响。
脚底早被碎瓦砾割烂了,泡得白,踩下去不疼,拔出来时却像有刀子剜。
柳儿好几次觉得自己要倒下去了,可身子还在往前挪,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直到第二日天黑透的时候,一派死寂的天地中,老天爷才赐下一点橘点。
柳儿盯着那点橘光看了很久,终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城墙,城楼,火把。
墩城。
是墩城到了!
柳儿着急喊人:
“大牛哥,墩城到了!”
这两日,他们早就通了姓名。
这方脸男人唤作赵大牛,家中本就是寻常农户,家徒四壁。
赵大牛闻言,刚忙把板车停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总算是。。。。。。总算是到了!”
此时,雨水暂歇,似待归期。
赵大牛转过身来,那张被泥水和汗水糊得看不清模样的脸,此刻笑得像个孩子:
“小兄弟,俺跟你说,待会儿进了城,无论那赈灾的粥稀不稀,俺一定要狠狠喝上两大碗。。。。。不,两大碗不够,得三大碗!俺要把这一路的亏空全补回来。”
果然是个傻子。
谁家是靠着喝粥补身的?
柳儿靠在板车边,心中嘀咕,可看着对方那傻气到极点的笑,自己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这两日同行,他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俩母子,其实都是好人。
尤其是赵大牛,更是一个特别憨,特别傻的傻大个。
还好,还好。
原先他心里那些堤防与杀意,都没有实施。。。。。。
柳儿心里头松快了一些,难得地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便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轻快:
“你喝粥,我还有些积蓄,待会儿给大娘买个肉饼吃。”
话音刚落,板车上那个一直闭着眼的老妇人,忽然动了动。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往上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