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里头就这几个不开眼的动了手,料理了。其他的都躲着呢。”
卢象升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身后一挥手。
“进。各队按计划,控制所有院落、门户、库房。所有人等,一律集中看管。遇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早已等在外面的山东本地官兵和京营兵,立刻如潮水般涌过那两扇洞开的大门,冲进了这座象征着千年荣华与文脉的府邸。
士兵们刚过影壁,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好家伙,这宅子也太大了点。
迎面先是一个能跑马的院子,青石板铺地,光溜溜的。
院子里立着好些个石头碑,上面刻满了字,风吹日晒的,不少字都模糊了。
院子两边是长长的厢房,一间接一间,门都关着,窗户纸有些都破了。
再往里看,好几道门廊,一层套一层,根本看不到头。
院子里、墙角边,长着好些老树,枝干粗得两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皱得像老头的脸,树叶子密密匝匝,把天光都遮掉不少。
空气里有股子陈年老木头、旧书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的。
士兵们可没心思细看,按着分好的小队,踢开一扇扇门,把里面躲着的人,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着绸缎的还是粗布的,全都连轰带赶,集中到前头几个院子里看管起来。
哭喊声、求饶声、士兵的呵斥声,在这深宅大院里嗡嗡地回响。
卢象升没急着往最里头走,他背着手,慢腾腾地沿着中轴线往里踱步。
曹变蛟、方正化、李若琏几个跟在他身边。
一路过那些殿堂,什么“重光门”、“奎文阁”、“大成殿”,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房子也盖得一家比一家气派,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漆色有些斑驳了,可那股子富贵威严的劲儿还在。
走到最里头那座最高最大的“大成殿”前,卢象升停下了。
这殿前是个特别宽敞的月台,围着汉白玉栏杆。
殿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万世师表”。
殿前也有好几棵老柏树,长得奇形怪状,像趴着的龙。
卢象升站在月台下,抬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殿门和匾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甲和袍子,对着大殿,很认真地拱手,弯腰,作了一个揖。
旁边的曹变蛟看得有点懵,小声嘀咕:“卢大哥,您这是……?”
卢象升直起身,没回头,眼睛还看着那大殿。
“孔圣人,得罪了。”
他像是在对那殿里的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您老当年周游列国,惶惶如丧家之犬,想的不过是把您那套‘仁’和‘礼’的道理传下去。
您没想过当什么‘圣人’,更没想过死后两千年,您的牌位会被抬得这么高,您说的话会被掰开揉碎,弄出无数种花样,变成捆住人手脚、锁住人脑子的绳子。”
方正化和李若琏对视一眼,没说话。曹变蛟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错不在您。”卢象升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注视着那些古老的柏树和巍峨的殿堂,
“错在历朝历代那些个皇帝,他们需要您这面大旗来稳当自己的江山。
错在董仲舒那帮人,搞什么‘天人感应’、‘独尊儒术’,把别的路都堵死了。
错在程颐、朱熹那些人,把您的话解释得越来越玄乎,弄出一大套规矩,把活人生生捆成木头人。
更错在后来那些数不清的‘大儒’、‘夫子’,还有朝堂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老爷,
他们把读您的书、考您的试,当成了升官财的独木桥,把您的话变成了他们手里的刀,砍向所有不听话的百姓。”
他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最可恶的,是这院子里,这些姓孔的不肖子孙。
他们躺在您的名头下,吸了快两千年的血。
土地、店铺、奴仆、特权……他们什么都有了,唯独把您那点‘仁者爱人’、‘有教无类’的道理,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成了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债主,最大的特权老爷。
曲阜的百姓,到底是敬圣人,还是怕孔府,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卢象升说完,又对着大殿拱了拱手,这次没再弯腰。
“所以,今天对不住了。不是冲您。是冲那些歪曲您的人,利用您的人,还有这些败了您名声的不肖子孙。
这院子,这树,这殿,以后大概会换个样子,留给天下人看看。您若在天有灵,要怪,就怪他们吧。”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大殿,脸上的那点感慨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干练的神色,对着曹变蛟几人道:
“走吧,里头还有正事。该抓的人,该封的东西,一样都别落下。尤其是书房、库房、账房,给我一寸一寸地搜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