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原本是不听的,他杀惯了手,他甚至杀破了吴英这个年少时陪伴他至今的老人的胆,杀得吴英想搭上禄衣侯的路子,做梦都想在临死之前出宫过上几年不那般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这样的皇帝,把所有人的胆皆杀破了的皇帝,怎可能轻易收得住他那颗杀戮的心?
是澜亭澜圣医突然回都,救了皇帝一命,缓解了他身子的疼痛与衰败,让未来可期,那个想要杀光整个天下的官吏陪他进土的皇帝,才有了这近几年慈蔼可亲的模样。
时也,势也,势在皇帝这边,皇帝身子好了,这几年的天气也是有了些许变化,虽说冬春还是寒冷多雨,可这两年夏秋两个耕耘收获的季节要比往年的这个时候的节气好太多了,南北雨水皆均,此时钦天监老人的话,皇帝就听得进去了,心中欢喜得紧,精神更是振作。
要是往年,哪怕得佩兴楠这种如今看来算是符合他心意的大才子,在陛下看来,这又是一个居心叵测妄自猜测君心的世家子,可杀,不可留。
可「势」走至此,当真是於佩家有利。
禄衣侯府那神奇的运势,也是笼罩在他家这门亲戚家了。
吴英回过身,再行坐下,「过来说话。」
「是。」佩梅起身之时,发现自己身软,她深呼了一口气,吐气之际,方才得力起身。
吴英冷眼看着她举止。
比上次强,上次这女子吓得两眼惊慌,求救求饶的眼睛一直粘在丁姑姑身上,全然乱了方寸。
如今这光景,说得出话,站得起身,倒也算是有些有勇有谋在身了。
佩子得皇帝的喜爱,到底是让吴英对此女多了两分宽容之心,他冷眼看着那天纵奇才的佩子之妹缓步过来,朝他一福身,弯腰摸着矮板凳坐了下来,小娘子那虚弱又强撑的样子令他嘴角往上一哂,讥嘲道:「没那胆子,就莫行那胆大包天之事,别以为什麽时候都有人救你。」
佩梅苦笑,坐正之後,抬头看向公公,轻声道:「您还喝茶吗?」
「喝个屁,快说。」
佩梅咽了口口水,轻声道:「我表姐夫您是知道的,家里做的最大的就是木材生意,我们木材可以跟他要。」
吴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缓缓道:「你打你表姐夫的秋风?你知会过你表姐了?」
佩梅苦笑,摇头,「没有,我自己想的。」
吴英笑了,侯府救了她佩氏一门,尚还给她夫君弄了个好差事,她把侯府卖了。
笑罢,他又一哂,笑容淡了些许。
侯府当真还不会怪她。
侯府早就想散尽家财走了。
侯府夫人去意甚浓。
以前是侯爷想走,现眼下是侯夫人,日日等待着离都之日,便连侯府在都城的产业,也是做着随时可撤走的排布。
没人信任皇帝。
曾经的他不信,侯府夫妇,对皇帝也是心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铁墙,从没被削弱过。
吴英因此更是可怜他服侍一生的帝皇,哪怕是陛下的刀,无论是哪柄刀,也是不喜欢陛下的。
「好,有木材,是省些钱,有个事,你有没有想过……」她知道得多,吴英便跟她谈:「你知为何陛下杀了这麽多年人,除了些许反叛,朝间还是维持着一定的平衡?」
「因着宫里……穷,」佩梅看着烧得旺旺的火盆,炭火烧成了灰,里面的火芯子炸开的那一瞬间,灰扬了起来,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有坏的一面,说来也有好的一面,「皇帝陛下,天下至尊尚且过着这等清茶淡饭,着长碗短,囊空如洗,清廉拮据的苦日子,当臣子的,又怎好意思酒池肉林,穷奢极侈,声色犬马,荒淫无度。」
这镇摄着百官不敢妄为。
是以,卫都的这些年,朴实凋弊,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皆清心寡欲,遵纪守法,至少明面上无一人敢胆大妄为,去触皇帝的逆鳞和霉头。
「呵,」她还懂,吴英笑了笑,「那你为何要改?」
「就几个屋子,能养活一些人,宫里这三四年不进人也是可以的,死得多了,外面又有人要给皇祖父送人了,来一个娘娘,就要送几个女婢,不要的话,塞也会塞进来的,梅娘是觉着维持现状也是需要做些功夫的,」佩梅说至此,轻叹了口气,「将将我揉着面团就一直在想,为着这事,惹怒圣颜,又让您觉得我愚不可及可值当?可思来想去,值当的,这是梅娘职责,也是我能还住在凤栖宫的主因,为主分忧,便是我等下人食君禄的份内之事……」
太孙妃这时嘴角的苦笑更是苦涩了几分,「苟且偷安,忍垢偷生,如无其事固然是生存之道,可梅娘这点还是做不到。」
佩家的风骨,不能在她这里丢尽了。
风骨与生死之间,她徘徊来,徘徊去,还是选择了做个流着佩氏血脉的佩氏女。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便是父亲是那喜欢藏着掖着的圆滑之人,他在翰林院当值的这些年头也是诚诚恳恳,兢兢业业,格尽职守,一丝不苟,从未在公事之间有过偷懒耍滑,投机取巧之举。
父亲靠这个,让佩家活到了如今。
梅娘不信自己的脑子,但她这时选择了信她父亲的生存之道。
「哼,」吴英这厢冷笑了一声,但心里残留的那丝乍然而起的怒意到底是烟消云散了,皇帝的臣子,要是皆长这个样,陛下这些年也不会如此怒火难消了,他道:「你步子迈得太大了。」<="<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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