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活动结束时,人都快走光了,我忘了拿水杯折返,看见刘璃独自跪坐在那盆芍药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我没有惊动她,悄悄退了出去,心里却充满了疑问。
青峦镇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寂静,校园更是如此,尤其是旧教学楼附近,路灯稀疏,光线昏黄,被茂密的树木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是无穷无尽的、色彩斑斓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花朵,它们蠕动着,生长着,花瓣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牙齿,或是变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空洞的眼睛望着我。
有时,会梦见刘璃跪在芍药前的背影,慢慢地,那背影融化在花丛中,分不清哪是花,哪是人……
渐渐地,我也习惯了学校的生活,白天的课程依然乏味,社团活动也似乎一切如常,但我变得有些神经质。
看到同学桌上普通的绿萝,会觉得它的绿色寡淡无力;走过校园花坛,那些寻常的月季、菊花,在眼里也失去了颜色。
我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被任何异常的、过于鲜艳的色彩吸引,然后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疏离花草社的成员。
高依依邀请我周末一起去镇上买新的花肥,我借口有事推脱了。
孙屿难得主动和我讨论一种新型光照对植物色素的影响,我心不在焉,答非所问。
只有刘璃,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
一次活动后,她特意走在我身边,柔声说:“萧梦,你最近好像精神不太好。是不是还不习惯这里的环境?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植物是有灵性的,你放松,它们也能感受到。”
她的关心很真诚,可“灵性”这个词,此刻听来却让我更加不安,我含糊地应着,匆匆告别。
我知道自己应该退出这个社团,它不对劲,这里的人,这里的植物,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可每当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我又会想起推开温室门那一刻,看到的那片与世隔绝的、极致绚烂的色彩。
那是一种有毒的吸引力,混合着恐惧与一种病态的好奇。
想到如果我退出社团后,回到那间冰冷的宿舍,面对那些漠然的室友,我就犹豫了。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终结于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我因为一点琐事耽搁,去温室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推开门的瞬间,就感到气氛异样——往常熟悉的、混合着各种植物气息的暖湿空气还在,但其中似乎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雨后泥土的腥甜,又比那更腻人一些。
高依依和孙屿都在,但两人都沉默地站在刘璃常待的那个窗边角落,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走过去,心里突突直跳。
高依依转过身,脸色有点白,圆眼睛里没了平日的活泼,满是惊疑不定。
她没说话,只是侧了侧身,我便看到了那盆紫砂芍药——它开花了。
不是普通芍药那种层叠柔美的花瓣,这朵花硕大无比,几乎有碗口大,颜色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有生命在流淌的深绯红,红得厚重,红得刺目。
花瓣的形态也极其奇特,重重叠叠,扭曲盘绕,构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一张人脸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微张的嘴唇,甚至还有眼窝的凹陷。
那五官的线条,分明、栩栩如生。
整张“脸”凝固在怒放的花朵中央,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沉睡。
而我认出了那张脸——是刘璃。
虽然是由花瓣扭曲形成,但那眉眼,那嘴角细微的弧度,分明就是刘璃平时温婉含笑的模样。
只是此刻,这“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植物般的、冰冷的静默。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
孙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朵花,声音干涩:“我测量了……形态参数,与刘璃学姐面部骨骼及软组织分布相似度……过百分之七十。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植物形态生规律。”
“刘璃学姐……听说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高依依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自压抑着,“电话也打不通。我问了她们班的人,都说没看见她。她……她最喜欢这盆芍药了,天天守着,还说一定要看到它开出最特别的花……”
我猛地想起,上次社团活动,刘璃好像就心不在焉,一直围着那芍药打转,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那天她离开得最早。
“周暮沉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社长他……”高依依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他去查点资料,关于……关于这种异常开花的。让我们先别声张。”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植物们在这过分浓郁的、甜腥的空气里,无声地滋长。
“这……这不对,”过了许久,高依依终于崩溃了,声音带着哭腔,打破了寂静,“这不对!周暮沉得回来!他得告诉我们怎么回事!”
她想去碰那盆芍药,手指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仿佛那花朵会咬人。
孙屿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汽,他机械地用手背擦掉,嘴里喃喃念叨着不可能的数据和术语,可他的身体在微微抖,那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恐惧,比他玻璃箱里任何奇形怪状的昆虫都要骇人。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是刘璃跪在芍药前祈祷的剪影,是她银盒子里细腻的灰白粉末,是她温柔地说“植物是有灵性的”。
就在这时,温室深处那片属于周暮沉的特殊区域,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叶片摩擦,又像是纸张翻动。
我们三个同时扭头,那里光线更暗,层层叠叠的古怪植物像一片沉寂的、形态各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