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变亮,而是那种密闭的、绝望的黑暗感,稍稍稀释了一些。
我能更清晰地看到阁楼粗糙的木结构,看到窗外……依然是被木板钉死的漆黑,但那种被彻底封死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线。
在这短暂的、暴风雨眼般的寂静里,我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仿佛有目光垂落的阁楼空气,用干涩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我看见了,唐霜。”
“你的画……你刻的字……还有……你的梦想。”
话音落下,阁楼陷入更深的寂静,摇篮停止了晃动。
“看见……然后呢?”唐霜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凄厉的咆哮,而是更深沉、更空洞的疲惫,像从一口干涸的深井底部传来,带着回音,直接震荡在我的意识深处。
“他们都看见了……然后又忘了……或者,装作没看见。”我无法回答,任何语言在这种穿透十几年的绝望面前,都显得苍白虚伪。
我只能站着,感受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和注视。
“继续……看。”声音低了下去,几近耳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离开了阁楼,这一次,楼梯似乎延长了。
向下延伸的阶梯盘旋着,通往比二楼更深、更暗的地方——一个在我的记忆里,这栋房子的平面图上并不存在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粗糙的石阶,墙壁是裸露的砖石,渗着水珠,腥臭味混合着更陈旧的腐朽气息。
这里不是地下室,地下室我见过,这是……地窖?或者某种被封存的夹层?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
门内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
我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这是一个布置成起居室模样的房间,家具齐全,甚至可以说……整洁得过分。
沙上铺着干净的钩花盖巾,茶几上摆着没有灰尘的瓷杯,壁炉里虽然没有火,但炉膛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一切看起来都像普通人家的一角,除了……除了坐在单人沙上的那个“人”。
那应该就是梁友诚。
他穿着整齐的衬衫和西裤,头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一张老照片。
但他的脸……他的脸像融化的蜡像,五官模糊、移位,布满青黑和暗红的色块,无数道深深的、翻卷的伤口遍布他的头颈和上半身,尤其是心脏部位,衣物破碎,露出下面漆黑、空洞的创口。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凝固的、沥青般的黑暗。
他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那不是一个空壳。
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带着暴戾余烬的“存在感”,被死死地钉在那张沙里,如同一个被永久封存的标本。
而在房间的另一头,壁炉前的摇椅上,坐着唐霜。
或者说,是她清晰的轮廓——长垂落,遮住部分脸颊,穿着那件沾满暗褐污迹的浅色睡衣,腹部隆起。
她低着头,仿佛在凝视自己交握的双手。
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到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浓烈、更复杂的情绪场——无边的怨恨、麻木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固的掌控感。
“他在这里,”唐霜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没有看向我,依旧低着头,“永远在这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每天,每时每刻。”她慢慢抬起头。阴影中,她的脸上没有血污,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苍白和空洞,“重复着……最后那一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的景象开始“播放”。
不是闪烁的碎片,而是连贯的、无声的默剧:
那时面容还清晰英俊的梁友诚走进房间,脸上带着惯常的冷漠和不耐烦,嘴唇翕动,显然在说着贬低或命令的话。
唐霜从摇椅上缓缓站起,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她听着,身体微微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累积到临界点的震颤。
然后,她突然冲向他,动作快得不像孕妇,手中凭空出现了那把巨大的剪刀,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梁友诚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痛苦,试图反抗,但唐霜爆出恐怖的力量,一下,又一下,疯狂地刺着。
鲜血喷溅到墙壁、家具、她的身上。
最后,梁友诚倒下,就在现在他坐着的沙位置。
唐霜站在原地,喘着气,看着满手鲜血和地上的丈夫。
她的表情从疯狂,逐渐变成一种死寂的茫然。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到壁炉前,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绳索……
默剧到此戛然而止,房间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