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好。”三叔点点头,把茶杯放在奶奶旁边的矮几上,眼神不太敢与我对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他们的反应太奇怪了。
我多年未归,突然回来,他们惊讶是正常的,但绝不应该是这种带着掩饰和紧张的惊讶。
好像我的回来,打破了某种平衡,或者……触犯了某种禁忌。
“姑妈呢?”我状似无意地问道,“我好像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了。”
一瞬间,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飘忽了一下,大伯母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三叔则猛地咳嗽了一声,脸色不太自然。
“你姑妈……”奶奶最先反应过来,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她很多年前就嫁到外地去了,离得远,联系也少了。”
“是啊,嫁得远,不怎么回来了。”大伯母连忙附和,把水杯递给我,眼神躲闪。
三叔闷着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在撒谎,我几乎可以肯定。
关于姑妈,他们一定隐瞒了什么。
梦里姑妈那恐惧的眼神,那绝望的警告,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假装相信了他们的说辞,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吞吞的,带着一股井水的土腥气。
之后的时间,我们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
他们问我的工作,我的生活,但问得心不在焉,回答我的问题时也总是含糊其辞,眼神游移。
整个老宅,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傍晚时分,大伯从外面回来了,看到我,同样是那套惊讶、紧张、敷衍的流程。
晚饭很简单,几个素菜,一碗咸菜。
吃饭的时候,气氛更加沉闷,几乎没有人说话。
我注意到,他们吃饭的动作都很慢,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又或者……在确认着什么。
“梦青,吃块腊肉,自家腌的。”大伯母夹了一块黑红色的腊肉放到我碗里。
我看着那块油光亮的肉,突然想起梦里姑妈的警告,胃里一阵不适。
“谢谢大伯母,我……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吃不得太油腻的。”我找了个借口,将腊肉拨到了一边。
大伯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再说什么。
奶奶看了我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饭后,奶奶说累了,要回房休息,大伯母扶着她进了里屋。
三叔和大伯则说要去院子里乘凉,也离开了堂屋。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这个家,这些人,绝对不正常,还有那封消失的信,或许并不简单。
我站起身,决定四处看看。
老宅很大,有很多空置的房间。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后院,那里有一个废弃的仓库,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旧锁。
我正想凑近看看,忽然听到仓库后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大伯和三叔。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是三叔的声音,带着焦躁。
“不应该啊,那边的事没人知道……”大伯的声音更低沉,“得看紧点,别让他乱跑,尤其是……不能让他去后山。”
“后山……段昕她……”三叔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大伯制止了。
后山?段昕?姑妈!他们果然在隐瞒姑妈的事情,后山有什么?为什么不能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若有若无的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声音很细,很遥远,像是从……后山的方向传来的。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显得黑黢黢的山岭……
晚饭时那压抑的气氛,他们闪烁的眼神,欲言又止的紧张,此刻让我的疑惑加剧。
我强压下立刻冲去后山一看究竟的冲动。
但是不行,不能打草惊蛇,大伯和三叔刚刚才说过不准我去后山,若贸然行动,只会被他们看得更紧。
晚饭后,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着一隅黑暗,奶奶的房门紧闭着。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老旧的木床稍微一动就出“吱嘎”声响,窗外风声呜咽,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叫,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始终萦绕在宅子周围的低泣声。
我不知道那是风声,还是我的幻觉,抑或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整个息阴堡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更添了几分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