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供桌的正中央,那里,通常摆放逝者遗像的地方——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一个黑白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西装,表情拘谨,眼神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郁。
那是我,是我去年在城里照相馆拍的那张证件照。
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放大了,做成了遗照!
我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上,是那口黑漆棺材。
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些微笑的“亲人”们不知何时全都站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围拢过来,他们脸上依旧是那标准化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姑妈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抖。
一片死寂中,我清晰地听到,身后的棺材里,传来了轻微的、用指甲刮挠木板的声音。
“嚓……嚓……嚓……”
……
我猛地弹坐起来,额头重重撞在前座的靠背上,一阵闷痛。
“哎哟,小伙子,做噩梦啦?”旁边一个大妈关切地问,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眼前是摇晃的车厢,窗外是飞后退的、沐浴在午后黯淡天光下的田野和山丘。
是梦……原来刚刚只是个噩梦,我还在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上。
“没……没事,谢谢。”我勉强对大妈笑了笑,抬手擦掉额角的冷汗。
太真实了,那尸窖般的气味,堂屋里微笑的亡者,姑妈的警告,还有……供桌上我自己的黑白遗照,以及棺材里的刮挠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胆寒。
怎么会做这么诡异的梦?是因为近乡情怯?还是潜意识里对那个多年未归的老家的恐惧?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噩梦的余韵。
汽车继续颠簸着,出沉闷的噪音。
我看向窗外,景色逐渐熟悉起来,远处山坳里那片灰黑色的屋顶轮廓,就是阴夕村了。
和梦中死寂的村落不同,此时的村子能看到几缕炊烟,偶尔还有一两个模糊的人影在田间走动。
心跳渐渐平复,但一种莫名的忐忑感,却像水底的暗草,悄然滋生。
汽车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
我拎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槐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和梦中那鬼爪般的姿态截然不同。
村子里虽然依旧显得冷清,但至少有活气,几声犬吠,几声鸡鸣,打破了沉寂。
我深吸一口气,朝着记忆中的老宅走去。
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没有白灯笼,也没有任何治丧的痕迹。
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我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大伯母,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花白,脸上带着些疲惫和惊讶。
“梦青?你怎么回来了?”她侧身让我进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我接到信,说奶奶……”我一边进门,一边解释,目光迅扫过院子。
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些柴火,一切都显得很平常,与梦中的阴森诡谲天差地别。
“信?什么信?”大伯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闪烁,“你奶奶没事,在屋里歇着呢。就是前阵子染了风寒,身子有点不利索。”
奶奶没事?我慌忙翻找背包想找出那封信,可是怎么找都没有找到。
“是……是吗?那可能是我弄错了。”我强装镇定,压下心头的疑虑,跟着大伯母往堂屋走。
堂屋里,奶奶果然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身上盖着薄毯,看起来确实有些病容,但精神头似乎还行。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伸出手:“梦青?是我的梦青回来了?”
我赶紧上前握住她干瘦冰凉的手:“奶奶,是我。您身体怎么样?”
“老了,不中用了,一点小病就拖拖拉拉的。”奶奶拍着我的手背,语气还算平稳。
这时,三叔端着个茶杯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我,也是明显一愣:“梦青?你怎么回来了?”
又是这个问题,而且,他的表情和大伯母如出一辙,惊讶之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东西,一种……紧张?或者说,是戒备?
“我……回来看看奶奶。”我含糊道,没有提那封诡异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