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句:“谁是庄梦朝?”是濒临绝望的姐姐,对身份被剥夺的最后诘问。
我瘫倒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二十年来,我活在一个窃来的身份里,而真正的庄梦朝,在我一手造成的囚笼中,悄无声息地逝去。
我不仅是幸存者,我是凶手,用无知和遗忘包装起来的,自私的凶手。
“你终于想起来了。”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来自门外,不是来自走廊。
它来自我的脑海深处,用着我的声线,却带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冰冷的了然。
镜子里,我的倒影依然站在那里,但它的表情不再同步。
它歪着头,脸上挂着一种悲戚而诡异的微笑,右眼下方,那颗泪痣仿佛在黑暗中幽幽光。
“不……”我蜷缩起来,捂住耳朵,但那声音直接在颅腔内共鸣。
“你把我关在里面,庄梦夕。”那个声音,那个“庄梦朝”的声音,轻柔地诉说,“黑暗,那么冷,那么久的黑暗。我敲打,我哭喊,你为什么不来开门?”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生气……我不知道那个格子会打不开……”我语无伦次地辩解,泪水模糊了视线。
童年的嫉妒、愤怒、那次争吵的细节,潮水般涌回脑海。
我抢走了她的卡,她追到衣柜前,我推了她一把,她跌进暗格,木板弹回,锁扣落下……
我听到她惊恐的拍打声,但我跑开了……我以为那只是个游戏,一个惩罚……
“你不知道?”脑海里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真的不知道吗,妹妹?那个暗格,从外面轻轻一拉就能打开。你只是……不想打开。”
“你胡说!”我尖叫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镜子里的那个“我”。
“是吗?”镜中的影像向前走了一步,尽管我的身体还瘫坐在地,“那你为什么从不提起那晚的细节?为什么拒绝所有心理治疗?为什么二十年不敢回到这里?你的潜意识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面对。”
它的手指,隔着冰凉的镜面,轻轻点在我的影像的胸口。
“你把我锁在衣柜里,庄梦夕。然后,你把我锁在了你的心里。你扮演我,成为我,用我的名字生活,以为这样就能埋葬我。但现在,这房子醒了。我也醒了。”
老宅开始出细微的声响,墙壁内部传来抓挠声,楼板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孩童的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不断重复的名字:
“庄梦夕……庄梦夕……庄梦夕……”
这些声音重叠交织,不再是幻觉,它们真实地回荡在空气中,冰冷而执拗地呼唤着那个被我遗弃了二十年的名字。
我是庄梦夕……
这个认知像一把锈钝的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我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假象。
我不是幸存的那个“庄梦朝”,我是顶替了她名字、她人生、她一切的凶手。
我所珍惜的关于“自我”的所有记忆,都是精心构建的谎言,为了掩盖那个雨夜我犯下的、源自孩童式残忍的致命错误。
镜子里的“我”笑容扩大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一丝……胜利。
“游戏该结束了,妹妹。”它,或者说,“她”——真正的庄梦朝的幽灵——轻声说,“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手电筒的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在陷入完全的黑暗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镜中的影像,它不再模仿我的动作,而是静静地、决绝地,向我伸出了手。
仿佛要穿透镜面,将我拉进去,拉进那个我囚禁了她二十年的,永恒的黑暗……
“不……”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我向后蜷缩,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妄图逃离那只镜中的手,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真相。
黑暗中,孩童的窃窃私语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庄梦夕……”
“你推了我……”
“你抢了我的名字……”
“你把我关在黑房子里……”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墙壁内部。
它们重叠着,控诉着,不再是单一的“庄梦朝”的声音,而是无数个……仿佛这老宅里所有被混淆、被替代、被遗忘的“影子”都在此刻苏醒。
我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它们说,更像是在对自己那早已崩坏的良知辩解。
童年的嫉妒是如此炽热,炽热到可以点燃毁灭的火焰。
那个卡,那个表扬,那个注视……所有姐姐轻易得到的东西,对我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推搡,锁扣落下的声音……那一刻,愤怒掩盖了所有,甚至掩盖了那细微的、被木板隔绝的哭喊。
我以为我只是在玩一个恶劣的捉迷藏,我以为她很快就能出来。
我真的……是这么以为的吗?
镜中的手似乎又向前伸了一寸,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镜面,寒意如同实质的针,刺穿我的皮肤。
“你知道的。”那个属于庄梦朝的声音再次单独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你锁上门的时候,听到了我在里面拍打。你跑开的时候,听到了我的哭声。你只是……选择了不听。”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那个雨夜,我把她锁进去后,并没有立刻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