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五更是抄起了一旁的铁锹,吼着:“宰了这畜生!拿它的头祭井!”
唾沫星子在空气中飞溅,一张张平日里还算熟悉的面孔,此刻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
我爹蹲在人群外围,闷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村里的老文书,一个还戴着褪色蓝布帽的干瘦老头,咳嗽了两声,试图说话:“都静静!静静!无凭无据的,别瞎说!那狗……那大黑再邪性,它还能往井里下毒不成?得讲道理……”
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
“道理?跟个畜生讲什么道理!”
“它就不是普通的畜生!它是妖孽!”
“杀了它!永绝后患!”
一时间群情激愤。
我看到平日里和善的邻居,木讷的叔伯,此刻都挥舞着手臂,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让我害怕的光。
他们急于找到一个可以摧毁的目标,来安抚自己对未知灾祸的恐惧——大黑,成了那个完美的、不会辩解的替罪羊。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我眼尖,看见大黑的身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一闪而过。
它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立着,绿色的眸光冷静地扫过沸腾的人群,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闹剧。
然后,它调转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路尽头。
它的离去,并没有平息骚动,反而让一些人更加确信是它“畏罪潜逃”。
以王老五为的几个人,嚷嚷着要组织起来,带上家伙上山搜狗。
我爹终于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一些目光。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都消停点吧!还嫌不够乱?杀狗?那井水就能变清了?娃子就能好了?有这力气,不如想想办法,查查井水到底是咋回事!”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一部分人。
有人开始嘀咕:“是啊,杀狗有啥用……”
“井水要紧啊……”
但王老五不服,梗着脖子:“李老四,你别在这充好人!那畜生给你家啥好处了?”
我爹眼皮都没抬:“它没给我好处,我就知道,人不能把啥屎盆子都往不会说话的畜生头上扣。心里没鬼,怕什么?”
这话像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了某些看不见的地方。
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一些人眼神开始躲闪。
王老五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却没再说出什么,悻悻地扔下了铁锹。
最终,搜狗的事不了了之,人们的心思重新回到了要命的水源上。
老文书组织人下井查看,又派人去镇上报告,忙乱成一团。
而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大黑那冷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它偏偏在井出事后出现在井边,又在这个关头径直上山……它像是在遵循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轨迹。
它不是为了被崇拜,也不是单纯为了被惧怕,更不像是无目的的作恶。
张寡妇的死,李老二的活,如今井水的变故……它穿梭在这些事件中,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又像一个无情的催化剂,逼着人去面对自己内心最不堪的东西。
我只能这么猜测,它或许有自己的使命。
我抬起头,望向大黑消失的后山方向,山峦沉默,林木幽深……
后来,镇上来的人穿着胶皮裤下到井底,捞上来的除了些烂树叶淤泥,还有几块带着明显凿痕、边缘黑臭的石头。
消息悄悄传开,那不是普通的污染,是有人往井里扔了毒石——一种后山矿洞里才有的、泡久了能渗出毒水的石头。
人心里的恐慌,瞬间变了味道,从对着虚无缥缈的“邪祟”,转向了身边活生生、可能藏着恶鬼的“人”。
彼此打量的眼神里,都多了刀子似的猜忌。
谁干的?为什么?这比大黑的凝视更让人脊背凉。
就在这人心惶惶,互相窥探却毫无头绪的当口,大黑又出现了。
这次,是在夜里。
先是村西头赵叔家养的那窝下蛋母鸡,像是被什么东西撵着了魂,半夜在窝里扑棱棱乱飞,出凄厉的“咯咯”声,闹得四邻不安。
赵叔提着煤油灯出来骂骂咧咧地查看,灯光一晃,猛地照见院墙头上,蹲着那个巨大的黑色身影。
大黑嘴里,似乎还叼着个什么白花花、软绵绵的东西。
赵叔吓得灯差点脱手,定睛一看,那竟是他家那只最肥的老母鸡,脖子软软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