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到底是什么?它想干什么?
晚上吃饭的时候,爹闷头喝了两口地瓜烧,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李老二他娘,去年冬天,是不是给过张寡妇半袋玉米面?”
娘正给我盛粥的手顿了一下,飞快地瞟了爹一眼,低声道:“你提这个干啥?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
爹不说话了,只是又灌了一口酒,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回忆起去年冬天,张寡妇好像就是因为谁家不肯借粮,在村口哭闹过一场,当时还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具体是哪家,我记不清了。
难道……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这村子里,每个人脸上那层憨厚朴实的皮下面,似乎都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大黑,那双绿眼睛,是不是就一直在暗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它救人,也逼死人,它沉默,却又好像什么都知道……
几天后的黄昏,我背着柴筐从后山下来,远远看见李老二一个人蹲在村后那条干涸的河沟边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
我正想绕开,却看见他猛地抬起头,朝着河沟对面那片小树林的方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和挣扎的神情。
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傍晚,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我也不想……可那时候……娃都快饿死了……她就一个人……那点粮食……能救命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他惊恐地转过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我吓得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就在我走过他身边不远,眼角的余光瞥见,河沟对面的小树林边缘,阴影深处,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那双熟悉的、绿莹莹的眼睛,正穿越逐渐浓重的暮色,冰冷地,准确地,落在失魂落魄的李老二身上。
我头皮一阵麻,不敢再看,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
那一晚,我睡得极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听到了张寡妇那凄厉的、变了调的声音,在山风里隐隐约约地飘荡……
自打李老二那事之后,村子里对大黑的态度,裂开了一道微妙的口子。
明面上,没人再敢轻易骂它“瘟神”或“畜生”,毕竟它实实在在地救下了一条命。
但暗地里,那种根植于骨髓的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份“善举”的不可捉摸而愈浓郁。
它越是通人性,就越显得非人。
我心底里,对这份神秘存着一丝近乎僭越的好奇。
有一次,我偷偷藏了半块舍不得吃的玉米饼子,黄昏时溜到村后老坟圈子附近——那是大黑最常出没的地方。
远远看见它黑色的身影蹲在一座荒坟顶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对着即将沉入山脊的残阳,暮色为它周身镶上一圈诡异的暗红。
我心跳如鼓,壮着胆子靠近些,将玉米饼子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小声说:“给……给你的。”
它甚至没有回头,那对绿眼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守望什么,又像是在审判什么。
直到我怯怯地退开,躲到一棵老槐树后,它才缓缓转过头,瞥了那饼子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激或者食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它没去动那饼子,重新转回头,融入渐深的夜色里。
我那点可怜的示好,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它的神秘,像山里的雾,更浓了。
村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流中摇晃着,直到生了一件大事——村里唯一那口甜水井,突然出了问题。
先是井水变得浑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铁锈腥气。
接着,几家喝了井水的人上吐下泻,尤其是王老五家的小孙子,直接脱水晕了过去,连夜抬去了几十里外的镇卫生院,至今还没回来,听说情况不太好。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了。
水是命根子,井是村子的心脏,心脏坏了,所有人都得死。
人们围着井台,七嘴八舌,脸上是真实的惊惶与无措。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是它!肯定是它!我昨天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大黑在井台边转悠!”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干柴。
“对对!我也看见了!它绕着井台走了好几圈,那眼睛绿油油的,准没好事!”
“张寡妇死前,它就老在她家附近转!李老二出事前,它也常在砖窑那边!现在轮到井了!这畜生走到哪儿,晦气就跟到哪儿!”
“它是来索命的!是山里的精怪派来祸害咱们村的!”
人群激动起来,尤其是家里有人病倒的,眼睛都红了,仿佛找到了苦难的根源,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有了倾泻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