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她看着我说:“你是不是又跑去跟老师说我对你不好了?”
我说没有。
我妈说:“你爸那边的人,就没一个省心的。”
我说嗯。
那一年,奶奶没了。
我不知道她病了很久。没有人告诉我。爸妈大概是觉得我小,不需要知道;又或者觉得奶奶和我之间的那点联系早该断了,没必要再续上。
我是从我爸一个电话里偶然听到的。他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那几句话:“……我妈走的时候……身边就保姆一个人……念念她妈不让去……我有什么办法……”
我站在阳台门后面,手里拿着要给爸爸签字的家校联系本。
我站在那里很久,久到我爸挂掉电话转过身来,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把家校联系本递给他,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我以为是我的手在抖,后来现不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奶奶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在想我?她最后那句“念念你要记住”,是不是她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哭。我觉得奶奶不会想看到我哭。奶奶这辈子已经为我哭够了。
我开始明白一件事:如果连我自己的身体都不能让妈妈相信我对黄豆过敏,那我必须用一种更决绝的方式。
我要让我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站出来为她指证。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踞了很久。从十三岁到十六岁,整整三年,我看着它一天天长大,从一颗种子变成一棵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期间我妈对我的“脱敏治疗”从未停止。黄豆炖猪蹄、麻婆豆腐、腐竹烧肉、凉拌豆干——这些菜轮流出现在我家的餐桌上。我尽量不吃,但有时候躲不过去。我妈会用那种温柔又不可抗拒的语气说:“尝尝嘛,妈妈做的,你就尝一口。”
那种语气,如果你是她,你会觉得这是一个母亲在试图修复和女儿的关系。但如果你是我,你会知道那不是温柔,那是审讯。
她在等我说:“哎呀,真的没事诶,看来真的脱敏了!”
那样她就可以打电话给我爸、给我奶奶、给所有质疑她的人大声宣告:“看到了吧?我才是对的!”
可我永远不会说那句话。不是因为我倔强,是因为每一次接触黄豆,我的身体都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战争。过敏反应在我的体内缓慢地、无声地展开,像是冬天湖面下慢慢裂开的冰缝。你看不到裂缝,但冰层正在瓦解,正在一寸一寸地塌陷。
我的胃最先投降。
持续的慢性炎症让我的胃黏膜越来越脆弱。我开始频繁地胃痛,吃完饭就恶心,有时候半夜会被胃酸呛醒。校医给我开了胃药,让我少吃刺激性的东西,我说好,然后回家面对一锅热气腾腾的黄豆炖猪蹄。
我妈说:“你又在装病。”
那种疼痛是真实的,但她不相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疼痛是真的吗?还是我真的如她所说,是在“作”?如果一种疼痛不被看见,不被相信,不被承认,它还存在吗?还是说我只是一具充满谎言的肉体,连疼痛都在配合我演戏?
有一天上物理课,老师在讲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我在笔记本上反复地画着那两条箭头,忽然觉得那就是我和我妈的关系。
她推我一下,我也推她一下。她越用力,我越用力。最后我们两个都会被弹开,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回不去。
我要让她看见我的力。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晚饭。我妈把红烧豆腐端上桌的时候,我说我不饿。我妈看了我一眼,对正在夹菜的我爸说:“你看她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
我坐在书桌前,把一直以来偷偷攒下来的氯雷他定、西替利嗪、奥美拉唑,还有从网上买的雷尼替丁,一粒一粒地排好。雷尼替丁对胃黏膜有保护作用,我想让它撑久一点。抗过敏药可以稍微压制住表面的过敏症状,不让妈妈太早现。
我需要一个足够长的时间窗口。
我花了一个星期来规划这件事。星期五——明天是我爸工资的日子,我妈会做一顿大餐。上次她说想吃黄豆炖猪蹄,我爸说猪蹄又涨价了,我妈说再贵也要吃。我当时在边上听着,心跳突然加。
就是这个了。
星期五下午放学,我比平时晚回来半小时。我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坐了很久,买了一瓶水,但没有喝。我把所有要吃的药重新分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贴身放着。接下来三天是我爸的双休日,他在家,至少能把我送到医院。
一切准备就绪,只差走进那个门。
站在家门口的那一刻,我的手冰凉。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指尖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我没有想过后来的事。
后来我怎么办?胃出血之后呢?我妈就真的信了吗?还是说她会找到新的理由,新的证据,新的说法,继续证明“沈念在装”?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钥匙在锁孔里没有转动。
然后我想起奶奶。
要是我妈现在还没相信,那我这些年受的苦算什么?奶奶那些眼泪算什么?
我转了钥匙。
门开了。
黄豆炖猪蹄的味道扑面而来,浓郁、霸道,像我妈的注视。
“回来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洗手吃饭。”
我走进厨房帮她端菜。我爸坐在沙上看着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听到我说“爸,吃饭了”才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电视关了。
餐桌上四菜一汤,黄豆炖猪蹄在正中间,深褐色的汤汁里翻滚着猪蹄和泡得涨的黄豆。
我坐下来。我妈给我盛了一碗饭,又在饭上浇了一勺黄豆炖猪蹄的汤汁。
“多吃点,看你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