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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碎花裙上（第1页）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林小鹏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那是小学五年级下学期的事。学校在城郊，围墙很高，铁门很沉，操场边上种着一排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半个篮球场遮住。宿舍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一楼最东边那间，窗户外面就是操场，夜里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林小鹏睡在下铺，枕头上永远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班上有个同学叫宋宇。从入学第一天起，林小鹏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不是长得丑，也不是成绩差——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让人心里毛的不对劲。宋宇不爱说话，下课了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要么在本子上乱画，要么就是呆。他的眼神总是飘忽忽的，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眼珠子跟着什么在动，可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同学们都不愿意跟他玩，说他“阴森森的”。林小鹏偏偏是个好奇心重的人，越是古怪的人他越想弄明白。他总是不自觉地盯着宋宇看，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点什么。宋宇偶尔会察觉，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透过林小鹏在看别的什么。

后来老师调宿舍，正好把宋宇调到了林小鹏那间。八个人，上下铺，宋宇睡在林小鹏的上铺。搬进来的那天，宋宇什么行李都没多带，只有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绳子系着。他把包塞到枕头底下，就爬上床，面朝墙壁，躺下了。林小鹏注意到他爬梯子的时候，手腕上露出来一截红绳，系得很紧，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刚开始几天，没什么异常。宋宇只是不爱说话，熄灯以后也不跟别人聊天，翻个身就睡。林小鹏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上铺轻微的翻身声，还有宋宇含混的梦呓，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很奇怪，像是在跟谁道歉，一遍一遍的“对不起……对不起……”

大约过了半个月，林小鹏开始注意到宋宇夜里会起来。第一次是在凌晨一点多，林小鹏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他眯着眼，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见宋宇从床上爬下来，动作很轻，但梯子还是出了“吱呀”一声。他摸出枕头底下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了一下，然后他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林小鹏看了看放在枕边的小闹钟，夜光指针指着一点二十三分。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宋宇回来了，手电筒灭了，爬回床上，被子窸窸窣窣一阵，安静了。林小鹏没多想，翻个身又睡了。

可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有时候宋宇一晚上要出去三四次，而且每次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林小鹏半睡半醒间，听见宋宇站在门口，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林小鹏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几个字——“不去”“不行”“你别叫我”。然后门开了，脚步声远去。林小鹏后脊背一阵凉。他想起白天宋宇的样子，总觉得这个同学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他把这些事跟前铺的李浩说了，李浩说“你是不是看错了？我晚上睡得跟死猪似的，什么也没听见。”林小鹏没再跟别人提。

那天晚上，事情终于生了。

熄灯以后，大家像往常一样聊了几句，然后陆续睡去。林小鹏睡得很浅，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几点，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他睁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是宋宇。他穿着白天那件灰色卫衣，光着脚，脚趾头冻得白，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往外看。

林小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大约二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碎花裙子，裙摆很长，几乎拖到地面。头披散着，黑黑的，垂到肩膀，遮住了半边脸。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宋宇，嘴角似乎微微翘着，又似乎没有。林小鹏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确确实实有个人站在那里。他又看了看旁边同学的床铺，李浩面朝墙睡着，呼吸均匀；对面下铺的小胖把被子蒙到了头顶；上铺的赵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没人醒。

林小鹏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动，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宋宇跨出门槛，跟着那个女人往走廊尽头走去。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口。那个女人走路没有声音，裙摆在地上拖过，像一片流动的影子。

林小鹏在床上躺了几秒钟，心跳得像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他咬了咬牙，掀开被子，披上校服外套，拿起枕边的手电筒，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蹑手蹑脚地跟了出去。

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只有尽头那盏还亮着，出昏黄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了。林小鹏用手电筒照了照，前面没有人。他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口，听见上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嗒，嗒，嗒，不急不慢，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又像是有人拖着鞋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二楼，三楼，四楼。宋宇走得不快，但始终在林小鹏前面七八级台阶的位置。林小鹏几次想喊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注意到，宋宇身边没有那个女人。那个在门口站着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宋宇像是在独自赶路，可他的步态很僵硬，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摆臂，肩膀一高一低，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往前走。他的手电筒也没开，就那么摸黑走着，可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好像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

到了五楼，宋宇拐进了走廊。林小鹏跟上去，手电筒的光一晃，照见宋宇的背影——他正朝走廊尽头的那扇大窗户走去。那扇窗户是六边形的，老式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有的地方裂了缝，用胶带粘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块，亮块的边缘是窗户的铁栅栏的影子，像一只张开的手。宋宇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窗户。铁窗框“吱嘎”一声，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服鼓起来，吹得他的头往后翻。

林小鹏看见宋宇抬起一条腿，踩上了窗台。他的脚趾悬在窗台外面，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脚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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