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北护卫队整装待。
经过鹰嘴崖一战,队伍的装备与车马彻底更新。原本三辆马车,被弟兄们重新修缮加固,再加上从鹰嘴崖缴获的车辆,一共四辆马车。众人把车上的物资规整得井井有条,贵重的金银、枪支弹药被妥善安置在车厢暗格,粮食、被褥、厨具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从山寨缴获的六匹膘肥体壮的战马,也被编入队伍,由锁根带领五名身手矫健的弟兄骑行,分别在队伍前方、两侧、后方警戒,大大提升了队伍的机动性与戒备能力,其余人皆可乘坐马车歇息。
黑宸将缴获的中正式步枪,分给队伍里枪法精准的弟兄,两挺轻机枪,则由他和徐贵亲自掌管,剩余的手枪、子弹,也悉数分下去,确保每一位弟兄都有趁手的武器,火力配置远胜从前。
临行之际,周边的百姓们自赶来,手里拎着干粮、捧着热水,站在山道两旁,依依不舍地挥手相送,嘴里不停喊着“靖北护卫队”“多谢长官”“一路平安”,直到队伍的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山林尽头,依旧不愿离去。
黑宸骑着战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渐渐模糊的鹰嘴崖轮廓,又转头看向身旁车厢里,正朝着他温柔浅笑的何秋艳,眼底的担忧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邱子珍啊邱子珍,你可别再让我遇见你,不然……
从今往后,我靖北护卫队北上之路,逢恶必除,遇乱必靖,但凡有欺压百姓、为非作歹之徒,皆是我们的敌人。
前路漫漫,深冬的风雪依旧未歇,乱世的凶险依旧无处不在,可这支名为靖北护卫队的队伍,带着百姓的感念、家人的期盼、兄弟的情义,心中有正气,脚下有方向,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也无所畏惧。
得益于新增的战马与修缮后的马车,队伍的行进度大幅提升。从前弟兄们大多步行,日均行程不过三十公里,如今除了必要的步行警戒,其余人皆可乘车、骑马,每日行程直接提升了十公里,赶路效率大大提高,众人也少了许多奔波之苦。物资充足、装备精良,再加上心中有了靖北护卫队的信念支撑,一路上,所有人都没有了往日的苦闷与焦躁,反而多了几分轻松与昂扬,相互照应、说说笑笑,倒也让漫长的路途,多了几分温情。
一路平稳前行,避开繁华城镇,专走相对安稳的乡间山道,躲过了不少兵灾,几日之后,靖北护卫队一行人,顺利抵达了长沙下辖的湘阴县境内。
湘阴县虽不比衡阳城繁华,却也是交通要道,县城里商铺林立,人流往来,虽说依旧透着乱世的萧条,却也多了几分烟火气。
队伍行至县城郊外,张若卿望着熟悉的县城轮廓,眼底瞬间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思念,有酸楚,有忐忑,还有浓浓的牵挂。她连忙叫停马车,转头看向不远处骑马的黑宸,眼神里带着犹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跳下车箱快步走上前。
“黑宸先生,我……我有一事相求。”张若卿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眼底满是期盼与不安。
黑宸见状,勒住战马,翻身下马,语气平和:“若卿姑娘,不必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我想进湘阴县城,去看看我的叔叔婶娘。”张若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心中的想法,眼眶微微泛红,“自从我父亲战场牺牲、母亲被日军炸弹炸身亡后,我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这么多年,一直是叔叔婶婶默默照顾我。他们家境本就贫寒,却依旧省吃俭用,每个月给我邮寄五块大洋,供我读书求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从前被蒙骗跟着畜牲黎明,行事受限,一直没能回来探望他们,如今路过湘阴,我实在放心不下,想回家看看他们,还有我的堂弟堂妹。”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愈哽咽。这些年,叔叔婶娘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在乱世里唯一的牵挂,只是身不由己,始终未能相见,如今终于有机会,心中的思念早已泛滥成灾。
黑宸闻言,心中顿时了然,他看着张若卿泛红的眼眶,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允:“应该的,亲人血脉,本就该好好团聚。一路赶路,大家也都累了,正好借此机会,咱们就在湘阴县城休整两日,让所有人都泡个热水澡,换换干净衣物,好好歇息一下,恢复体力,再继续北上。”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锁根和徐贵,两人当即点头表示赞同。锁根更是眼神一亮,连忙说道:“若卿姑娘,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进城实在太危险,湘阴县城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我陪你一起回去,也好有个照应,保护你的安全。”
张若卿刚想开口推辞,黑宸却先一步开口,他伸手将张若卿拉到一旁,神情郑重,语气关切:“锁根说得对,县城里龙蛇混杂,你多年未归,人生地不熟,万万不能独自前往,让锁根陪着你,我们也能放心。”
说着,黑宸从怀中取出两根大黄鱼,又拿出二十块银元,不由分说地塞进张若卿手里,沉甸甸的金银,带着温热的触感。“你多年未曾回家,你叔叔婶娘本就为你付出极多,这些钱你拿着,若是他们家境困难,便留下来帮衬一番,弥补这些年的亏欠。这些钱也足够他们的生活提高很多,日后只要不胡乱挥霍,日子能比普通人安稳不少。”
张若卿看着手里的金银,眼泪瞬间落了下来,连连推辞:“黑宸哥,不行,这钱是队伍的公用物资,是大家一路的盘缠,我不能拿,我回家看看他们就好,不用花钱的……”
“傻姑娘,咱们是一家人,何来分彼此。何况这里的很多钱都是黎明那个畜牲的贪墨钱,本就该物归原主。”黑宸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你细心照顾秋艳、照顾各位长辈,为队伍默默付出那么多,我都看在眼里。你是好姑娘,我亦不负你,这些钱你安心收下,只管好好与亲人团聚。若不够,你再和我说,让锁根给你送过去。还有,这一路奔波,衣服都脏了,我建议咱们先去客栈洗漱一番,你换身干净衣服后,再去你叔叔婶娘家,更妥当一些,你说呢?”
张若卿低下头,轻声应道:“行!都听黑宸哥的!”
他又转头看向锁根,从怀里再取出一根大黄鱼和二十块银元,递给锁根,沉声叮嘱:“若卿姑娘心软,念及亲情,难免会有考虑不周之处。一会洗漱好换身干净衣服,你就跟着她,仔细观察她叔叔婶婶的家境,若是情况困难,定要把这些钱尽数留下。若是不够,立刻回客栈找我,切勿委屈了若卿姑娘和她叔叔婶娘全家。切记,你的要任务,是确保若卿姑娘的安全,无论生什么事,都要护她周全,万事不可冲动,遇事及时回来通报,我和徐贵会立刻赶过去。”
锁根郑重地接过金银,揣进怀里,站直身子,语气铿锵:“大哥放心,我保证拼尽全力,护好若卿姑娘,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半分伤害!”
一切安排妥当后,黑宸当即带领队伍,前往湘阴县城里口碑最好、安保最周全的悦来客栈,包下客栈十间客房,将随行的女眷、老人、伤员一一安顿好,又特意叮嘱客栈伙计,给马匹喂上最好的草料,让战马也好好休整。
他还特意让伙计,在何秋艳、何母、刘母、张若卿、林翠兰等人的房间里,全都备好木桶,烧好热水,让女眷们好好泡个热水澡,祛除连日赶路的疲惫。安排好一切后,他才带着锁根、徐贵等一众男弟兄,前往客栈附近的公共浴室,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
连日的车马颠簸、风餐露宿,众人身上早已沾满尘土与疲惫,泡在温热的水里,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连日来的辛劳尽数消散。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物,一个个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往日的疲惫与沧桑褪去,眼神都变得清亮有神。
随后,黑宸包下悦来客栈一楼的大堂,点上满满一桌子好酒好菜,鸡鸭鱼肉、精致小菜、热气腾腾的馒头米饭,摆满了整张桌子。众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声笑语不断,享受着这乱世里难得的惬意与安稳。
张若卿吃好喝好后,便在锁根的陪同下,按照记忆里的地址,朝着叔叔家走去。
一路穿过湘阴县城的大街小巷,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张若卿的心情愈忐忑,手里提着特意买的礼物,脚步也渐渐放缓,心中既有即将与亲人团聚的欣喜,也有多年未曾归家的愧疚,五味杂陈。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处低矮的平房前。院子简陋,院墙是用土坯垒起来的,略显破旧,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朴实的烟火气。
此时,婶婶庄湘绣刚从纺织厂下工回来,身上还穿着沾满棉絮的工装,头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正准备进屋。堂弟大毛放学回家,正趴在院子里的小桌子上,就着阳光写作业,小小的身影,格外认真。
张若卿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场景,眼眶瞬间湿润,脚步僵在原地,久久不敢迈步。
锁根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给她足够的时间平复情绪。
许久,张若卿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轻声喊道:“婶娘……”
庄湘绣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朝着院门口看来。当看到站在门口的张若卿时,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疑惑,上下打量着她,许久都没有认出眼前的姑娘是谁。
毕竟,五年多未见,当年那个青涩稚嫩、还在读书的小姑娘,如今历经乱世,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温婉与成熟,变化着实不小。
张若卿看着婶婶茫然的眼神,心中酸涩,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哽咽,再次喊道:“婶娘,我是若卿,我回来了……”
“若卿?你是若卿丫头?”庄湘绣听到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柴火瞬间掉落在地。她瞪大双眼,快步走上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想要触碰张若卿,却又有些不敢相信,眼神里满是惊喜与激动,“真的是你?我的若卿丫头,你终于回来了!”
“是我,婶娘,我回来了。”张若卿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进庄湘绣的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思念、漂泊无依,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彻底爆出来,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