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屋落座。
“你们可知道这用的是何种材料?”
面对梁隗的追问,老铁匠答不上来,闻予也摇头,若现下手头有各类试剂,倒是能用高中化学知识验出来这里面是什么。
但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二,大约是锌。
锌铁合金拥有更好的抗腐蚀性、更高的强度和硬度以及耐热性。
老铁匠摩挲再三,昏黄的老眼里透露出几分热忱来:
“当家的,这、这可真是好东西啊!此物坚硬堪比百炼钢,若是用以锻造刀剑,必能得神兵利器!”
甚至当场求了梁隗能不能让他带几块残片回去试验。
梁隗听闻能锻炼兵器,立刻也眼睛一亮,抛出一连串问题,问他这东西该怎么练成,如何配方,可能量产。
老铁匠被他问出了一脑门汗,只说自己才疏学浅,当家的应该让双屿岛上其他铁匠一起看看。
可这老家伙已经是他手下最好的铁匠了。
梁隗有些莫名光火:“张士诚的人都能做出来,你们却连是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真是没用!”
你们?
也包括她吧?
闻予一直在摸着手上的东西呆,听到梁隗这怪罪的话倒是皱了皱眉。
明朝虽然已经在冶金这个行业有长足的进步,但是做到的也仅是优化灌钢法,他们所谓最精炼最坚硬的百炼钢,虽然都叫钢,但和现代的钢比起来那就是好比纸飞机和飞机的区别。
因为中国古代技术极强地依赖于工匠的经验,没有理论基础作为依傍,工匠心中也并没有含碳量的概念,区别生铁、钢、熟铁的依据也是它的使用性能,硬且脆者为“生”,可锻者为“熟”,其性刚强者为钢。
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他或许能够在年复一年的训练下找到手感,逐渐在淬炼过程中控制提高含碳量、减少杂质,但你要他突然明创造弄起合金来,不亚于让一个普通现代人手搓飞机,他能做的,也仅仅是能够在有现成的合金下加工一二,而闻予这个现代人也好不了多少,她不是专业学材料和化学的,能看出来这是铁锌合金就已经是极限了。
“梁大当家这话不对。”
闻予一出声,就让人侧目。
“相传南北朝有位匠师在锻造宿铁刀时明了‘双液淬火法’,用动物的尿液和油脂淬刀增加刚性,锻得宝刀数口,从此声名大噪,成为一代名匠,这法子也流传后世造福无数后人。”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便有一问,这位匠师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的呢?没有人知道,甚至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只可谓是神来之笔。我又觉得奇怪,那为什其他人做不到呢?难道几千年没有别的工匠去尝试新办法?显然也是有的,大家在动物尿液和油脂之外一定也在做别的尝试,今日加土、明日加银、后日加铜,一代代的尝试一代代的传承,只是成功的少不成功的多,能流传到今日的,也就这么几种办法罢了!”
她笑了笑,略带嘲讽地说:
“今日大当家一句话,就否定了一代代匠师的努力么?还是觉得让我和曲师傅这样的普通人去追赶几千年来一回的‘神来之笔’很合理?”
贾翎倒吸了一口气。
这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劲儿,怎么有点耳熟呢……
她分明是在说梁隗什么都不懂却乱指点,敢这么跟双屿岛大头领讲话的,她闻予大概也算得上第一个了。
梁隗瞬间黑了脸,一双豹眼顿时露出些凶光。
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丘棪却笑了一声,很自然地说:
“这倒也不是闻姑娘杜撰了。‘浴以五牲之溺,淬以五牲之脂’用以锻刀确实是古而有之的办法,只是如今不用了……梁大当家,不必急在一时。这法子不该寄托在几个铁匠身上,就如闻姑娘所说,张士诚即便真有高人相助又如何,得了那‘神来之笔’又如何?不依然的功败垂成,难敌天命。若我们找到了这炼钢之法,自然是锦上添花,若找不到,也不过是世人少一分传承,多一分遗憾罢了。”
这话说得大气,梁隗也只能从心底认了。
他哼了一声:“等捉到了那姓吕的小儿,多半可知这炼钢之法的线索。”
毕竟张士诚从前的遗产和残部,这“横海王”怎么算都是最有可能获得的人。
在丘棪看来,炼钢之法难得,可就像闻予说的,是神来之笔,是偶然得之的产物,若能找到最好,没有也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