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京城难得盼来云开见日的天气。虽则阳光普照,只因逢着融雪之故,人们反倒感觉多了几分阴冷。
这日吃过早饭,张公安排了衙中事务,便照昨日计划,带着范右堂和岳继忠同往通州。出前三人还刻意换了身普通常服,以免过于惹目。
通州距大理寺也不过五十余里。张公和范、岳二人各驰一马,虽则路上因雪而有所迟缓,但到达通州城时也不过大半个时辰而已。
在一个大路岔口,张公勒马停住,范、岳亦相继停下。
望着前方鳞次栉比的店幡,范右堂问:“大人,你确定孟芸洲还留在通州?”
张公亦眼望前方道:“昨天他说下午会来通州和远房亲戚相聚,并且不会急着赶回去。”
“没错,”岳继忠接道,“他说他亲戚在这里开了一家名为‘凤栖’的酒楼。”
“是的,”张公道,“我们先找到凤栖酒楼再说。”说完三人便缓辔徐行,边行边向路人打问酒楼位置。
也不消多少时候,张公便打听出酒楼所在,随后三人径直驰往。
越靠近酒楼,就越是城中繁华地带。因行人增多,张公等人度又不得不放缓。就在离酒楼还有一条街的距离时,张公索性让岳继忠就近找到一家可以寄放马匹的饭店,临走时又托店家拿上好草料喂食。之后三人便快步朝凤栖酒楼赶去。
凤栖酒楼位于“新府街”右侧。店外的门楣处挂着一大黑木匾以为招牌,匾上镌刻有“凤栖酒楼”四个烫金大字。木匾周边还绕有一条叠有大花球的红绸巾,花球正好在木匾中部,两边丝绸如缨穗般垂在门边,随风摇曳,看上去十分喜庆。而在招牌两侧则挂有崭新的灯笼和黄底黑字的店幌来招徕食客,其灯笼上一写“酒”字,一写“食”字,崭新的色泽鲜艳而亮眼……
张公三人走进店里看时,其店里亦装潢考究,布置典雅,颇颇气派。无如张公三人此刻无心细赏,一进大门便直奔柜台询问起正事来。
柜台里有个伙计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仿宋花瓶。
岳继忠先开口问他道:“嘿伙计,你们老板呢?”
伙计抬头看到张公,以为是客人,忙放下抹布花瓶要出来接待。
这时张公向他伸手道:“你先别急,我们不用饭,只是来找你家老板打听个人。”
伙计见不是客人,便仍留在柜台前,回道:“几位爷,实在不巧,我家掌柜今天早上遇着急事出去了。”
张公不甘心,又问:“你家掌柜的昨晚可是在这里招待了一个远房亲戚?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姓孟——身边可能还带着一个年轻女子。”
伙计听后反问道:“三位爷是官府的人吧?”
张公不禁纳罕:自己和范、岳二人都是平民装束,他一酒楼伙计如何轻易看破?还是说他听说了孟芸洲的事?
想到这里张公便故意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官府的人,难不成你以前也牵扯过什么案子?”
伙计摇头:“那倒不是,只是爷刚才说的那个姓孟的正是我家陈掌柜的远房表弟。昨晚他们确实在此会饮。而且正如爷说的那样,和孟公子一起的还有个漂亮姑娘。你们一定是为了那件案子来的,所以小人猜出你们是衙门的官爷。”
张公以为正如自己刚才所想的那样,他是听了和孟芸洲有关的吴允江一案才猜出自己身份,于是承认道:“没错,我们是从京城大理寺来的,找他就是为了进一步调查案况。”
不料这回换作伙计的困惑了,他惊讶道:“命案这么快就传到京城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州衙的官儿呢!”
这回换范右堂追问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伙计道:“今天早上,和孟芸洲一起的那姑娘在投宿的客栈被人下毒害死,掌柜的得了消息后便急忙赶去看个究竟了。”
“什么!”张公和范右堂几乎是同时吃惊道。
随后张公接着急问:“出事客栈叫什么名字?怎么走?”
伙计见张公心急如焚,忙指着门外道:“出门往左行十三四丈,然后右转,第三家‘如归客栈’便是。”
得到回话后,张公只道了声“走!”,接着便大踏步跨出门,率先朝客栈赶去,范右堂和岳继忠见状亦二话不说,紧随其后跟上。只留下伙计待在原地,挠头耸肩,大惑不解。
张公三人行了十余丈,右边便有一条岔道,张公按伙计所说转进去。都不消刻意去数,抬眼便可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店门口围了不少人,议论纷纷,喧哗不已。
张公走近后抬头一看,正是“如归客栈”。此时门口已有州衙的衙役把手。禁止闲杂人等出入。
岳继忠上前,表明了张公身份,谁知那衙役是新来的,只是听说过张公之名,并未见过真人。因怕出了岔子,不敢轻易放三人入内。
就在张公要让他进去禀报上司时,客栈里正在询问案情的通州知州胡大成听到门口动静,出来打问究竟。
胡大成四十多岁,下巴蓄有短须,右边脸上长了个绿豆般大小的痦子。说话时喉咙嘶哑低沉,如卡了痰一般。他以前也和张公有过合作,所以一到门口便认了个准,连忙堆笑相迎。这时那衙役才知自己确是有眼不识泰山,道歉不迭。胡大成作势骂了他两句,张公知道其是负责,自然不加怪罪。
之后张公和范、岳由胡大成迎着进到客栈。其时客栈大堂里正坐着孟芸洲和两男一女三个不认识的人。其中孟芸洲低垂着头,一言不,眼神空洞,神情木讷。看上去像是受到了极沉痛的打击。
接着,张公把孟芸洲身上所牵扯之事及此行目的简单说了一遍。胡大成听罢知道张公有意要管这事,也乐得脱手图个自在,便主动介绍起案况来,他先指着张公不认识的两男一女道:“大人,这穿青袍的男子是陈凤栖,孟芸洲的表哥,他是案后赶过来的。穿蓝袍的男子是孙启明,客栈掌柜,女的是他妻子苏瑾,案时他们两个正好都在客栈——”随着胡大成的介绍,三人依次向张公点头算是回应。
“今天早上,”胡大成继续说道,“孟芸洲到隔壁客房叫同行的喜雪梅起床去表哥的酒楼吃早茶。结果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想到昨晚喜雪梅并未喝醉,理当不会睡得太沉,所以又接连拍了几回门,可依旧无人回应。这时孟芸洲预感不测,便找客栈老板孙氏夫妇帮忙。等一起合力推开门后才现喜雪梅已经口吐涎液死在了床上。之后孟芸洲托人找来了自己表哥,孙掌柜又叫伙计去州衙报了案。胡某来后,刚刚了解到这些情况大人便赶来了。”
胡大成讲完后,张公便问孟道:“孟芸洲,究竟怎么回事?昨晚你们几时从酒楼来的客栈?”
孟芸洲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好似没听见有人在和他说话似的。这时陈凤栖在旁劝了他几句,也无法使他开口说话。于是陈凤栖在旁代为答道:“他们昨晚亥时离开酒楼的,因为刚开张,酒楼里未设卧房,所以我给他俩就近安排了这家客栈。”
陈凤栖说完见孟芸洲依旧一声不吭,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跟个木人一般。范右堂因此以为怠慢,正准备要斥他几句,却被张公拦住道:“不比着急催他,或许此事对他打击很大,让他静静也好。”说着便转向胡大成,“麻烦胡大人带我们先去现场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