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和范右堂回到大理寺,天色已晚。衙里已经上灯。
“大人,张辅今天下午来过了。”一进衙堂,白应春便对张公道。
张公不以为然,道:“他来做什么?”
“他让大人明日到他府上吃中饭,说是要亲自款待大人。一来为庆贺大人官复原职,二来也是为大人接风洗尘。”
“不去不去,”张公立马摆手拒绝,“这吴允江的案子还没着落呢,哪有空去见他。案子不破就是山珍海味本官也吃不下。”
“大人此言差矣,”站在白应春身旁的周正芳出言相劝道,“此次大人能官复原职,虽说绝大部分属严尚书善于审时度势的功劳,但张辅的变通和退步亦是大人能重掌大理寺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次辅大人相请,下官以为大人还是答应得好。”
张公看了眼范右堂:“右堂,你认为本官当不当去?”
范右堂思忖须臾,便道:“下官以为,大人当去。”
“你也认为当去?”张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以为范右堂会和自己想的一样。不料对方也支持周正芳的说法。
随后张公一屁股坐在堂侧的椅子上,继续对范道:“说吧,你认为本官当去的理由。”
范右堂拱拱手,从容道:“原因有二,先,正如周寺正所言,这次大人能顺利官复原职,其实辅大人是做了退步的。虽说大人之所以被革职是因为张辅从中作梗。但大人是知道的,张辅生性倨傲,好仗权势便宜,做事对错皆不言悔,更遑论向谁妥协低头了。这次能听严尚书之劝同意重新起用大人,这分明是向大人‘示好’的兆头。其次一点,这回张辅在朝上公开称赞大人的三司会审新法案,这点属实可喜。抛开其他恩怨不谈,就这点上大人也不该驳他的面子。一个是内阁辅,承兴盛社稷之责;一个是法司长官,掌天下刑狱之职。同为京师重臣,拱北明廷,自是有怨宜解不宜结。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辅大人主动示好。我们也不该摆架子结梁子,这样到头来对谁都不好。望大人三思。”
“范寺丞言之有理,”白应春随后附和道,“何况这次张辅设宴款待大人,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人也知道他府上生了禽畜一夜之间全部被毒毙的怪事,而且还收到神秘来信,所以天天盼着大人能尽早找出凶手解他心中块垒。虽然大人一向以人命案子为主,但吴大人和毒死禽畜者很可能是同一人所为。大人不妨趁此机会了解了解张辅手上那封恐吓信,对破获吴允江案也是有利无弊的两全之事——既能和辅大人冰释前嫌,又能更多了解案情,何乐而不为呢?”
“哈哈哈……”这时张公突然爽朗大笑起来,指着三人道,“你们仨够厉害呀。本官才走不过数日,案子没破几个,一个个嘴皮子功夫倒练得不错。看来本官这回不听你们的都不行了。”说罢又哈哈笑起来。
白应春等三人也都相视而笑。笑罢周正芳道:“大人,您和范寺丞刚刚奔波千里回来,今日就早些休息吧。您的官宅今天我已经找人从新打整出来了,您照常入住便可。”
“那就辛苦周寺正了,”张公拱手谢道,“大家也早点回去休息把,接下来我们还有一场‘恶战’要打呢。”
言罢三人便拱手告辞,各自归去,一夜无事,不提。
次日一早,张公照例点过卯后,屏退闲余人等,只留白应春、范右堂、还有周正芳在衙堂商量事情。其时岳继忠依旧在良乡县,故未在列。
此时堂上鸦鹊无声,众人屏息待听。张公面前的公案上摆放有周正芳记录的簿子、吴允江书房带来的案牍、以及那个暗屉里带锁的小匣子。
张公先拿起周正芳记录的簿子细看了一遍。之后又将从吴允江书房带来的案牍翻了几翻。末了抽出其中一张案牍边看边对堂下说道:“吴允江的案件本官昨日回来到今天也算了解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们就此事讨论讨论,看看有没有线索以及下一步怎么查。我手上拿的这份案牍是在吴允江从不轻易让家人进出的书房抽屉里找出的。刚才我看了看,这上面的内容与一条鞭法有关,看文札公印是张辅给吴允江的秘密公文。意思其实也很简单,主要是提醒吴允江,让他行事多加小心,谨言慎行。还说除了心腹外尽量不要轻信他人。对了,这里还提到了孟芸洲,原文是这么写的:‘近闻汝有好友孟姓芸洲者,颇得汝信任,常以新法之事共议,甚至取其言论而行。然公有一忠言与尔。新法改革乃举国大事,万望汝谨慎,不可贪天幸而成事业,因轻信而致差池。倘谬及大业,届时无复挽救矣!愿汝识人以正,用人以诚。莫意气用事,以私害公。勿负公望。切记!’这段话意思很明显,张辅得知吴允江常与好友商量新法之事,所以给予提醒,让他小心行事,并凡事以大局为重,不可以私害公。——关于案当日,拜访过吴允江的孟芸洲和林含远,你们是怎么看的?”
堂下又沉默少时,之后白应春最先说道:“孟芸洲和吴允江是至交,这点张辅并不清楚,所以有此提醒也算正常。若说当日有杀人条件的,孟芸洲和林含远都有。但若从情理上来论,林含远的动机更充分。而孟芸洲,我们暂时没有他杀人的动机。”
随后周正芳也说道:“下官也认为林含远嫌疑更大,案当日他是最后一个见过活的吴允江的人。而且他对辅大人的新法是深恶痛绝,从这点上看他不仅杀害吴知县的嫌疑更大,就连害死辅府上禽畜者也极有可能是他。”
两人说完,张公见范右堂没有言,便对他道:“范寺丞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白应春和周正芳也朝他看去,范右堂这才笑了笑说道:“刚才白大人和周大人都分析得很在理,关于这点下官也没必要再补充了。只是大人面前的小匣子还没有打开,里面有无更明确的线索我们尚还不知道哩。所以下官暂时保留意见。——另外说一句,虽然从表象看下官亦觉得林含远嫌疑更大,但暂不排除凶手是孟芸洲或是其他第三者的可能。”
张公点头,随后把目光投向案上的小匣子,白、周也往匣子看去。
之后张公找来一把撬锁的工具,当场开了铜锁。堂下三人皆伸长脖子细瞅。随后张公从匣子里拿出几张重叠折好的票据之类的东西。
张公一一展开,口中则念念有词道:“这是三张银票,两张票面为一万两,一张五千两。看票号是从‘大铺钱庄’兑出来的。”
“大铺钱庄我听说过,”白应春道,“是通州最大的钱庄。”
“一个小小的知县何来这多钱?”周正芳疑惑道,“据闻吴允江上任知县还不足三年,俸禄绝不会有这个数。”
“难不成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范右堂揣测道。
“不太可能,”张公将银票重新叠好放在公案上,分析道,“良乡也是京畿重县,户部吏部的眼睛都盯着呢。要想靠贪难之又难。而且就算他真是贪官,恐怕所捞钱财又远不止这个数呢。本官倒觉得,这二万五千两银票很可能是辅大人给的。”
“对对对,”白应春听了忙道,“差点没想起这茬。如今吴允江虽是知县,但同时又是张辅的心腹,并且在帮助新法推行上更是不遗余力。张辅给他一些好处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看未必,”范右堂提出异议,“如果真是辅大人赏赐,为何吴允江将它藏得如此小心,而且连自己的妻子都要隐瞒?”
周正芳紧接着道:“其实二万多两银子换谁也得藏得严严实实,至于说瞒着妻子,倒是很好解释。要么这银子还不真正属于自己所以没到跟妻子说的时候,要么是吴知县怕自己手头紧,所以悄悄留作私房因此隐而不说。总之依下官所见,这银票或许与吴知县的死并无多大干系,倒是林含远我们得抓紧时间彻查。”
“这样,”张公吩咐道,“我们照常分头行动。今天我正好要去张辅府上吃饭,到时候可趁便询问银票一事。白少卿,你去一趟良乡县,把马县丞给我叫来。范寺丞,你负责跑一趟通州,拿一张银票过去打听,看看能不能从钱庄打探出点消息。”
白、范相继应承后,周正芳见自己又被晾在一边,便问张公道:“大人,下官可是负责调查林含远?”
张公却摆手:“不必了,衙里必须要留个人,随时汇报消息。至于林含远和孟芸洲二人,本官另有计划。”
张公说完便命堂下诸人各自领命散去。将近午时时,张公亦出了寺衙,往张居正府邸行去。
午正时分,张公便来到张府门上。此时的张府大门,又添了十余名虎背熊腰的护院值守。原本就不得轻易进出的府邸此时更是戒备森严。好在今日护院们早得了老爷消息,知道有贵客登门。所以尽管小心谨慎,但个个都擦亮了眼睛,细致对待来访者,生怕怠慢了主人贵客。
张公向护院报了姓名,又言明是应约而来。护院听罢立马礼敬三分。忙进去通报,不久,张居正便亲自拱手出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