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张公和岳继忠、周正芳在堂中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范右堂便和白应春二人便陆续返衙。
在张公的示意下,众人相继落座。张公先问范、白道:“怎么样?有嫌疑人的线索了吗?”
白应春先回道:“城东和城西下官都派人守着,暂时还没找到。”
随后范右堂也摇头:“城北和城南一样。毫无消息。这凶手要么早已逃遁别处,要么藏身城中不敢露面。”
“那就继续排查,”张公道,“本官已经可以肯定,被勒死扔进池塘的死者正是唐再兴,而杀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孪生兄弟唐再隆。”
“大人的意思是唐再兴有个弟弟叫唐再隆?”岳继忠因之前并未得信,刚刚知道此消息后颇是惊讶。
张公道:“没错,唐再兴有孪生弟弟的消息是在找严公喝茶时随行而来的咸怀良大人提供的。至于死者身份的确认本官也是刚刚知道。”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直接锁定缉捕人员的名字,只抓捕叫唐再隆的人?”范右堂试问道。
“这也不一定,”张公道,“不排除唐再隆故意改名换姓的可能。总之以面貌为主,名姓为辅。”
“大人所言极是,”岳继忠附和道,“不管名字怎么变,相貌是改不了的。”
“那可不一定,”周正芳在旁道,“如今易容之术盛行,且服妖者众。若不仔细排查审问,恐凶手刻意改头换面将我们哄骗过去。”
“没错,”张公赞成道,“这点大家在调查时需周密谨慎,勿与唐再隆以可乘之机,使之逃之夭夭。”
这时白应春又道:“下官倒有一问。既然唐再兴与唐再隆是孪生兄弟,大人如何知其死的那个就是唐再兴?”
“脚!”张公想都没想便回他道,“据了解唐再隆的咸怀良说,唐再隆曾因在赌坊赌输了没钱给,被赢家砍断了一根脚趾。而我在殓房检查过那具尸体,双脚完整,并无残缺。故能肯定,死的人是唐再兴而非冒充他的唐再隆。”
“可惜了这么一位淡泊名利的才子,”白应春听后不免惋惜道,“要怪就怪他那多事的叔叔,若不托他照看闲趣楼恐也不至于殒命黄泉。”
张公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想起些什么,便问白道:“我记得你说唐再兴的叔叔之前在京城做什么官来着?”
“哦,是礼部的一名下属官员。”白应春答道。
“可是在礼部主客司任职?”
“这个下官也不太清楚。”
“这个很关键。”张公突然严肃起来,“你以前不说你有个老朋友在礼部做什么郎中吗?明天你就负责到宫里暗中打探此事,弄清楚唐悔仁和上司之间到底结了什么仇隙。切记,不管有没有找到你朋友,都不得直接找徐学谟问这事,只能旁敲侧击,背地打听。”
“下官明白,明日我直接去找老回问问。”白应春虽然不知张公到底有什么目的,但看他极是重视的模样,也只管应承下来,并未多问。
这时范右堂见二人不再说话,便转过话头问道:“大人,关于居不易坠死一事可有眉目了?”
张公叹口气道:“凶手作案手法非同一般,虽然我和岳寺副在三楼又找到一张印有‘苗’字的纸札和一把应该是凶手带上楼的铁钎。但目前尚不明其用处,故暂时还不能破解凶手的作案手法。”
范又道:“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先跳过‘作案手法’这一环,先确定嫌疑人。比如那天对过的刘大姐说是在辰末时分听到闲趣楼传来声响,说明凶手很可能正是那时作案。我们可以先确定嫌疑人,再找证据证明谁是真凶。”
“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张公盯着范右堂,道,“最有嫌疑的许焕才没有杀人条件,洪经纶又早在案前就已去世。如今还有什么嫌疑人可供我们调查?”
“刚才大人提到写有‘苗’的纸札,会不会和某个姓苗的人有关?”
“暂时不清楚,”张公从怀中拿出那张纸札,展示给众人看了一遍,“这个是油漆印上去的,并非用笔写的。看上去像是从某种碑文的浮雕上印下来的拓片一般。至于是不是和姓苗的人有关,恐怕还得找人再去问问肖大旺或死者亲眷方才确定。”
“肖大旺家我比较熟,明天我去问吧。”岳继忠主动揽过任务道。
“好,”张公应道,“这事就交给你。”
此时范右堂听到这里,突然语调一转,用低沉的口吻道:“大人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在调查嫌犯方面一直还忽略了一部分人。”
“你这话的意思是……”张公话及一半,心中已然会意,却并不表态。而范右堂则只是点点头,亦不再多言。
见了二人对话情状,白应春也立马反应过来,道:“范寺丞的意思是我们接下来要把调查的矛头转向居不易的亲眷?”
岳继忠见白大人坦明了两人的言外之意,便也挑明道:“若要这么说,卑职倒对其中一人颇有怀疑。”
“谁?”张公问。
“最先现案——也就是最先接触到尸体的死者的大哥居良。”
“他?理由何在?”
“大人你想想,居不易刚刚出事他就找上门,如何会这么巧?会不会是‘贼喊捉贼’,以进为退?其次,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居不易究竟是怎么坠楼的,这不能排除是居良一开始就对尸体动了手脚,以至于我们到现在还毫无进展。”
“下官认为不太可能,”周正芳第一个提出不同意见,“根据大人了解到的情况来分析,居良和居不易分家多年,且分家前后并未有何矛盾。另外居良是通过弟媳江巧妹去找的大哥,如果他兄弟俩真有什么深仇大恨,江巧妹第一个就会怀疑到他头上。而在大人去讯问他们时江巧妹并未有这方面的暗示或说明。显然居良并无嫌疑。”
“不错,”张公接道,“本官亦认为居良不会是所谓的‘贼喊捉贼’的凶手。理由如下:但凡杀人后贼喊捉贼者,大多是死者以被谋杀的状态呈现,凶手为了避免受到怀疑,所以故意主动报案或提供‘线索’,从而达到让自己置身事外的目的。但在居不易一案中,死者一开始便是以看似意外身亡的状态出现,很明显,凶手的原目的只是想让我们将其视为一场真正的意外事故,随后不了了之。而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凶手是谁,都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主动装好人去现尸体。相反,若在一个已经被伪装成意外事故的谋杀现场太过主动,反而容易弄巧成拙、欲盖弥彰的。而且刚才周寺正提出的一点也很关键。所以,从这两点看,居良都不可能是凶手。虽说我们现在手上线索很少,但这不能成为我们可以毫无根据去怀疑他人的理由。”
听了周正芳和张公的话,岳继忠意识自己过于武断,便知错道:“二位大人所言极是,卑职受教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公道,“据今日咸大人和严尚书透露,下个月把汉那吉和扯力克要来我朝商议互市交易事宜,这次朝廷征用闲趣楼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而且在选定闲趣楼之前,还有个济贤楼也在备选之列。”
“我明白了大人,”白应春突然恍然大悟道,“大人让我去查唐悔仁以前的上司,是怀疑这次在两者之间选定征用闲趣楼是礼部蓄意为之?”
“没错,”张公应道,“本官正是此意。所以才再三叮嘱你谨慎行事。”
说罢张公便朝外望了一望,见衙外天色已暗,便起身道:“已经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起一步,争取能早日找到唐再隆并解开居不易被杀之谜。”
诸人众口应承,随即陆续起身与张公告辞退去。等衙堂只剩周正芳未去时,张公把画师画的唐再兴的画掏出来递给他道:“周寺正,这是唐再兴的画像,也可以用来缉捕唐再隆。明天你去找书局做个印板,将它印个几百份,放到京城各个热闹路口和大小城门。只要能找到唐再隆,案子就好办多了。”
“是大人,下官明日一早就去办。”周正芳收起画像,再次拜辞退去。
第二天一早。不消张公再多费口舌。周正芳直接拿着画去了书局;白应春也早早地进宫打探关于礼部的消息去了;岳继忠则照昨日吩咐去找肖大旺打听名姓中带‘苗’且与居不易打过交道的人;至于范右堂,依旧和昨日一般,继续负责监督主管缉捕唐再隆一事。众人散去,张公在堂中徘徊良久,最后,突然想到一个去处,随即换了身常服,匆匆往城北行去……
话有多头,寻一端而提之。且先把白应春等人放一边,只说这张公往城北方向行了十余里地。也不消打听,停下脚步时面前已赫然耸立一座高楼——正是“济贤楼”。
济贤楼共五层,围墙围了一周,主楼建筑正好在其中部位置。看上去比闲趣楼要恢宏许多。正如彼时楼阁的普遍建造格局一样,大门处依然少不了一副楹联。其联为:
上联:富室无边,藏不住半丝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