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张公慢提,却说位于东条胡同中部位置,有一座独栋私人楼阁。虽算不得伟丽堂皇,却也红砖青砖,装潢讲究。楼阁东西各延伸出一段并不算高的围墙。形成院子后于中间合拢,并置大门。
大门左侧墙面镌刻有儿童嬉戏浮雕——若干童男童女,系牛角辫、光小脚丫。绕蝶追逐,采荷欢笑,好一派活泼景象;大门右侧墙面刻有百姓闲话图——一桌,数人。有端坐,有半倚,有执书而立。似在高谈阔论、闲话古今,个个眉开眼笑,好不悠闲惬意。在大门两旁楹木还镌有一长联,其上联为:
既是凡夫俗子,何必愁眉锁脸,当学会苦中作乐;
下联为:
本非雅士圣人,无须愤胆忧心,自懂得忙里偷闲。
联上横批又是楼名,其书三个漆金大字——闲趣楼。
此时的“闲趣楼”大门外,围观者众,男女老少挤在门口往院里张望,口中议论不止。门内则有衙差把手,不准百姓擅入。
从大门口往里看,便可见院里铺了一条端直的青石板道路,道路左右是两个一般大小的花圃——此时正呈凋敝状态。花圃向里便是大院的活动区域,域中摆放有若干石桌石凳,可供休息。在青石路的尽头,与之相连的正是闲趣楼主楼。此主楼共三层,高数丈,层层雕梁画栋,棱角分明。每层楼各有用处,皆布置得典雅而考究,至于各楼究竟如何用处,装潢怎样考究,此处暂且不表。
只说在这闲趣楼主楼大门口的青石板上,正躺着一个男人,脑部下流出汩汩鲜血。旁边亦有人围观,除了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装束的人外其余的皆是衙门中人,其中年方而立、丰仪俊美的大理寺少卿白应春即在其中。而在那几名百姓中,个个神情黯然,静默无声。独有一年轻女子跪在男人面前哭得死去活来,任凭旁人怎样相劝都不理会,兀自悲伤而已。
——忽然,从院门外传来几句“让开让开”,随后一个同着公服的男子拨开门口挡路的百姓,领着一个肩挎小箱的老头进来。
白少卿闻声望去,忙上前道:“岳继忠,你可算来了。”
这名男子中等身材,与白应春相当,只是比白年纪稍大。他便是周正芳口中的大理寺寺副。见白少卿等得急,他赶紧介绍起身旁的老头道:“大人,这是杜郎中,最近的医馆没开门,他是我寻出五六里地外才找着的。”
“见过大人,”杜郎中随即参见道,“在下杜巡图,是京城‘岐黄医馆’的郎中。”
“行了,闲话少说,”白应春立马招呼杜道,“赶紧来看看伤者还有救没。”
杜巡图见大人催得紧,又听得有人哭的撕心裂肺,便以为有人病得厉害,忙“欸”了一声,结果刚走出两步,眼睛便落到了正在门口躺着的男人,心下顿时释然。
这时白少卿再次走到那女子身旁:“江巧妹,你先莫要伤心,先等待郎中看过,兴许还有生还之机呢。”
名为江巧妹的听说还有机会,忙让到一边,同时哀声语杜道:“大夫请你一定要救救我丈夫。”
“这位娘子莫急,杜某尽力便是了。”杜巡图口中说着,身子已经蹲下号起脉来。
无消片刻,杜巡图便缓缓摇头,并起身汇报于白道:“大人,恐怕您要找的不是杜某,而是仵作呀。”
旁边的江巧妹听了,倍增悲伤,之后靠在身旁一比自己年长的女子肩头不停哭诉着。那女子抚摸着她的头,不停宽慰着。
白应春对杜巡图道:“你可检查仔细了,本官来时以手探鼻尚存气息,这才托人去找的你。”
“没错,”杜巡图道,“那时候也许真的还有一息尚存,不过现在确实已经咽下最后一口人间气了。”
“唉!”白应春叹了口气,“有劳了,你先去吧。”
随后杜巡图退去,白应春对江巧妹所靠之女子道:“江巧姊,你先带你妹妹下去稳定一下情绪。等本官调查清楚后再做论定。”
江巧姊听令,点头以应后便带着江巧妹走进楼内休息。随后白应春又陆续对另外两名围观平民道:“居良,你弟弟是否是意外摔亡还有待查证,有些事还要向你了解,你先进楼,待本官勘查完现场再来找你。肖大旺,你也一样去楼里等候本官传讯,虽说死者与你非血缘至亲,但毕竟是度你金针的师父,我想你也不希望你的师父死得不明不白吧。”二人皆点头应过,一同进了楼阁等候。
此时整个大院里只剩下白应春和岳继忠。白看了看地上的死者和周遭环境,又看了眼还饶有兴趣地围着看热闹的无关百姓。随即吩咐岳道:“让无关人等通统驱散,以免破坏现场。另外,记得去衙里找萧仵作来。”
岳继忠应承后,正准备往门口走,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道:“大人不打算把尸体送去殓房验吗?”
“不,”白应春道,“现场没检查完不能搬动尸体,你就照我说的办吧。”
岳继忠“哦”了一句,继续朝门口行去。很快,门口围观的百姓被大理寺衙的衙差们驱散。岳继忠正准备回大理寺找仵作,不料还未起步,便见张公和范右堂赶了过来。
院里的白应春听到岳继忠在院外的招呼见礼声,知是上司来临,亦急忙趋步往见。
白应春按例见过张公后,便问:“想必大人已经听闻闲趣楼的事了。现在无关人等已被清离,大人正好可以来勘查一下现场。”
张公边往院里走去边说道——其余人等亦随后跟进:“本官亦不极清楚,只是听周正芳说你在这里许久没有回去,便和右堂过来看看。”
“白大人,那地上躺着的就是被害人吧。”范右堂指着地上的尸体道。
“没错,就是他。”白应春回范道,随后又转向张公,“大人,死者叫居不易,三十八岁,是个漆匠。他的哥哥、妻子、徒弟等一干人都在楼里等着传讯,大人可要先见一见?”
“暂时不用,”张公摆手,“先看完现场再说。”说罢便开始检查起尸体周围的蛛丝马迹。范右堂等人亦在附近找寻开来。
死者在地上呈俯卧状。双臂向下身平伸,十指微屈。双腿一平放一蜷曲,右脚在左腿膝关节处交叉。脑袋下渗出大量血迹。在他腰间系有一小木桶,桶内还有小半桶红色漆料,洒了一些出来沾到衣裳上。在离他双脚不远处是一把倒在地上的长竹梯,横跨青石路,头尾各置于左右两个花圃中。胸前压有一条约七八尺长、成人拇指粗细的绳索结成的绳圈。脑袋旁约四五寸的地方则是一个巨大的羊皮袋子,袋子用麻绳扎了口。里面装有约三十多斤重的水,此时袋里的水正从某个破洞往外流着,水从袋子流出后,流到青石板拼接处时又沿着石板沟槽流到旁边的园圃中。最后在离尸体腰部不远的地方,张公还现了一把沾有油漆的短柄毛刷。
张公检查完尸体周围的情况后,正巧范右堂和白应春也从院里其他地方转回来。
张公道:“你俩可有什么现?”
范右堂先道:“院里其他地方未现异常,四周院墙亦没有现人强行侵入和打斗的痕迹。”
张公又看向白应春,白立马会意,主动答道:“下官亦没现异常。”
这时刚刚从院外走进的岳继忠接话道:“刚才卑职去附近走访了几家,都说没有现楼中有争吵或打斗声,并且有户人家坚称听到院里有沉闷的撞击声,正和人从高处坠落的响声相似,但在响声前后一个时辰内都不曾有人出入过。”
“大人。”白应春道,“会不会正如下官所推测的那样,死者是意外身亡。”
“意外身亡?”张公重复了一句,显然心存狐疑,“你的意思是从竹梯上摔下撞死在青石板上?”
“是的,而且现场似乎也只允许我们如此解释。”白应春环顾了一眼死者四周的景象道,“大人你看,死者身旁有倒地的长梯,腰间还系有装漆料的小桶,旁边更有刷漆的毛刷。就在大人来之前,下官还曾现在三楼与石板路相对的两根支柱上有刷过新漆的痕迹。”
“卑职亦觉得是意外。”岳继忠附议白应春道,“不光我们,就连死者的徒弟亦这么认为。”
“大人,下官不敢苟同此见。”不等张公表态,范右堂便先提出异议道,“虽然现场表面看来像是在竹梯上刷漆不小心摔下身亡,但还有不少疑点不能解释。邻人说曾听到似有人落地的沉闷声响,却为何不曾听过死者落地前出的惊呼,难不成死者从如此高的地方坠落时还能保持一声不吭的镇定?还有,竹梯是横向倒地,石板路几乎正好居于竹梯的中部位置。刚才我看了,三楼要刷漆的两根支柱中间正好和青石路所在位置相对应,这样一来,死者应该把竹梯摆在靠近青石路的两侧才适合刷漆作业,但如此摆放竹梯的结果是,无论竹梯倒地时朝向哪个方向,都不太可能形成眼下这种近乎居中的状态。——所以我认为,死者的死十有八九另存其因。”
“右堂说的有道理。”张公赞成道,“这样,岳继忠,你找人把尸体送往殓房检验。本官先去弄清楚死者的身份再说。”
岳继忠应承后便开始张罗运尸之事,张公和白、范则进了闲趣楼准备开展讯问事宜。
大楼除进大门的一间正堂外,两边各有若干侧室,其用处亦有所不同。此时江巧妹等人都在大堂右侧一间最大的会客室里坐在藤条椅上等候,除了江巧妹尚眼带泪痕呜咽不止外,其余人只是神色凝重,默默无声地坐着。
张公在室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白、范则在旁随便找了两个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