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即十月十四。
午时许。张公和范右堂到衙门等候公文,吴允江虽是张简俢的人,但毕竟官阶高低有别,靠山又不在场,只能恭恭敬敬照例迎接。
马备给两人看了坐,又上了茶。吴允江亦在旁陪坐,嬉皮笑脸,十分殷勤。
张公道:“今天是刑部下复核公文的日子,他张简俢也不来吗?”
“诶哟大人,”吴允江咧着嘴啧啧其声道,“瞧你说这话,张指挥什么人?他可是辅大人的儿子。辅大人又是皇上身边最倚重的阁臣。这韩启廉最后如何判,还用得着跑到这儿来听吗?兴许是知道结果后觉得不用来了吧。”
范右堂见吴允江说话圆滑,便开他玩笑道:“吴知县。那日公堂上你跟张指挥你一句我一句的跟我家大人唱对台戏。怎么他们说走就走了,没给你啥好处呀?”
吴允江顿时赧然,想了想又给自己找台阶道:“范大人是拿下官说笑了。我向着张指挥说话并非为了巴结他图什么好处。不过辅大人于吴某有恩,他吩咐我配合锦衣卫办事,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尽力而为。何况张指挥托下官协助的事都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又非伤天害理。如何不从?纵然退一万步讲,不说什么知恩图报的话,他堂堂一锦衣卫指挥使,要让我一区区七品知县做什么事,我又岂敢违抗命令呢。”
“哈哈,”张公在旁笑道,“看来吴大人也是深通官场之道啊。”
吴允江一时语塞,只是尴尬讪笑。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守门衙役走进来报道:“知县大人,门外韩玉枝来见。”
吴允江连忙挥手道:“没看见大理寺的张大人在这里呢,跟他说本县现在没空,让她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那衙役应承后正要退去,突地被张公叫住:“等一等!你去叫她进来。”
衙役再次应承,随后出去。之后张公对吴道:“韩姑娘这个时候来衙门,估计也是为了哥哥的判决一事。不妨让她一起等等,也免得大人你单独派人通知了。”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吴允江点头唯唯。
韩玉枝进来后,只见其面容越憔悴了,想来这两日没少为哥哥的事愁。她依例跟三位大人行了礼。张公让她坐下,又亲自斟了杯茶给她,并问道:“是为了你哥哥的事吧?”
韩玉枝轻声细语道——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是的大人。除了哥哥外,还能有什么事?听说今天刑部公文就要到了,特来衙里询问则个。”
“是的,”张公道,“你也别急,应该快了。”
“大人,”韩玉枝目光如水,看着张公,“您说我哥哥会不会有事?”
“你放心吧,”张公安慰道,“这事有他的恩师严尚书从中斡旋,而且皇上是圣明之君,相信不会滥杀无辜的。”
范右堂亦安慰道:“韩姑娘也别伤心,锦衣卫张指挥自打那天回京城后到现在还没来,估计你哥哥是平安无事了。如果真要判什么重刑估计也早早地来守着了。”
“嗯,范大人说得有道理。”吴允江附和道,“这事锦衣卫一直很重视,就是现在也还留了三五个人在监狱里看着。如果真要斩什么的指挥大人肯定会亲临本县指挥的。”
本来情绪都好转些的韩玉枝一听到“斩”二字,顿时又愁容满面担忧起来。张公见状,忙岔开话题道:“吴大人,赶紧派人城门口看看,问问承舍何时能到。”
吴允江“欸”了一声,刚准备起身去安排,衙外便传来一阵马嘶声。
不一会儿,果见是送公文的承舍走进来。把信交与张公,只说是刑部下的,便告辞离去了。
张公急忙打开信封要看,韩玉枝等人也都围拢起来,仿佛看的是某件稀世珍宝。
张公打开信后,便当场念起来:
良乡县进士韩启廉反法一案,经朝廷各部共同商榷,并遵圣上谕示。特由刑部司此敕令:
韩启廉反法,乃倒行逆施、违背政令之举。其行为恶劣,理当重罚。然,圣上念其初犯,又兼授职进士,故酌情从轻。虽死罪可免,但因其思惟守旧,不知变通。故革去功名,以抵妄言之罪。且十年内不得再科考入仕。
另,卫该之死,虽为意外。实因韩启廉使欧无厌入室在先,才致卫生意外。虽未杀人,责不可免。故责令韩启廉、欧无厌自今年起每年各予欧无厌之妻李美姑白银三十两作为偿金,合六十两,计五年。卫该受伤,本不遽死,因李美姑失手将柜门关闭使夫不治而亡,虽然有过,但念其本不知情,又非主责。故不论罪……
张公念完公文。韩玉枝知道哥哥虽则丢了功名,幸在性命无忧,便愁容尽释,喊着要让吴允江带自己去见哥哥。张公亦要求吴立马通知狱房。
吴允江乐得顺一回张公的意,遂领着三人往典狱房行去。
此时狱房内外都是县衙的狱卒,吴允江好奇,问狱长道:“锦衣卫的人呢?”
狱长道:“回大人,今天一早他们就撤走了,好像是他们长官派人来传话了。也没跟我们打招呼,本来我们就不熟,看他们一向凶巴巴的样子,所以也没多问,随他们去了。”
吴允江“哦”一声,便继续在前带路朝韩启廉的囚室走去。
张公听了狱长之言后,便边走边对身旁的范右堂小声道:“看来还真让他给说准了,张简俢果真比我们先知道结果。”
“是啊,”范右堂道,“这也是意料之中。不管怎么说,朝廷没有滥杀无辜,也算是韩启廉造化了。只是可惜了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混了个一官半职,如今全白费了。”
走在张公前面的韩玉枝听到两人对话,回头对范右堂道:“范大人错了,这一点也不可惜。只要哥哥平安无事,就是不做官也罢。况且像这样傀儡一般的官儿,我哥哥也不屑得去当。”
吴允江听到韩玉枝毫不避讳的话,立马回头斥道:“你这丫头大胆,在大人面前如此无礼,是想顶替你哥上刑场吗?”
“我是实话实说嘛!”韩玉枝嘟着嘴不服气道,似乎知道张公不会计较。
张公也确实没放心上,只是说韩姑娘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并让吴知县莫要斤斤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