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客栈茶房内。张公、范右堂相对而坐。
范右堂给张公续了盏茶,又坐下,道:“大人昨日在公堂力辩群雄,语惊四座。如此鞭辟近里的绝妙推理实在是令人拍案叫绝啊!下官着实佩服。”
“行了行了,”张公连连摆手道,“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不过是依据线索顺藤摸瓜而已,哪有你说得那么玄乎?”
“下官倒是有个疑问,大人是怎么会突然想到柜门因震动关下将死者关于柜中的?这可是连李美姑都不曾注意到的事啊。”
张公道:“坦诚说,一开始我也绝不会想到这一点,不过直到昨天下午我在长庚街碰到一桩有趣的事情——一狗肉贩子有个捕黄鼠狼的木箱,其原理是以震动使箱门关闭达到捕捉目的。起初还没想到这点,之后在再次调查现场时我一看到那个木柜就立马联想到了那个捕捉箱及其原理。后来又检查了竹房的竹门和竹墙,现其打开后倚靠在竹墙上的柜盖极易在关门时产生震动并由此自然落下,所以这才恍然大悟,得出了真相。”
“原来如此。”范右堂道,“这次韩启廉算是走运了,若不是大人出手调查,恐怕他就凶多吉少了。”
张公手抚茶盏,突然神色忧忡道:“唉!如今韩启廉尚在狱中,且仍由锦衣卫严密看守。虽然本官查出卫该之死的真相洗脱了他杀人的嫌疑,但性命之虞恐怕还未尽消呢。”
“大人此话怎讲,是因为反法一事?”
张公点头:“张辅改革之心迫切,绝不会容忍半点闪失。如今韩启廉反法已成不争的事实,虽然没有因卫该一案身负死罪,但怕就怕张辅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为了革新大业做出‘一不做二不休’的事情来。若真是如此,恐怕韩启廉可真就毫无活命之机了。”
“难不成这事就一点斡旋的余地也没有吗?”范右堂听到会有这般结局,亦不免唏嘘不平。
张公举盏一饮,双手依旧抚着茶盏:“此事也非一点办法没有,朝中还有严尚书兴许能在皇上面前拼得几分转机。虽然圣上和太后皆支持一条鞭法,但相信他们也不愿意看到为了改革新法而枉杀人命。只要严尚书和张辅争上一争,还是有希望的。”
“那就好,”范右堂松了口气,也喝了口茶,“严公向来严正清明,莫说是自己学生,就是一无辜百姓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是啊。但愿如此吧。案子的具结公文已经往刑部了,我在公文里把情况跟严尚书说明了,相信他必有对应之策。我们只需等个一两天,待刑部复核公文下来后再论行止。”
“听说张简俢和佘若钦也回京城了,他肯定会把这事通报给张辅。”
“这是自然,随他去吧。这叫各为其主,何况张辅还是他爹呢。”
“大人,下官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张公爽快道:“右堂,这又不是在公堂上,有何避讳的,有话直说无妨。”
“多谢大人,”范右堂客气地拱拱手道,“下官向来知道大人不好参与政事,更不喜过问官场权利纷争。如今太后退居还政,皇上权柄在握,志在中兴。更有比肩汉唐之气魄。其中张辅、申时行等人更是皇上的股肱之臣。朝中几乎十之八九都对一条鞭法的改革持支持态度。不知大人心下对这一大张旗鼓的改革有何看法?”
“哈哈哈……”张公朗声笑道,“正如你所说,本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理寺管的就是人命通天的大案要案,不论案情简繁,也不管是否涉政。本官奉行的不过是世上无不法之徒,牢中无含冤之士而已。至于社稷兴亡,确实不是我能僭论的。至于说这个一条鞭法究竟可不可行,我只能说是有利有弊了。行之得当则利大于弊,行之不当则弊大于利。自古至今,凡国之盛者,半由改革所致。国之衰者,亦半由改革所致。其中异同,不在于法度之对错,而在于是否行之得当也。——右堂啊。官场之事不是我们想象的这么简单的。如今你看朝廷表面上是平和无事,其实暗地里早已是波涛暗涌,剑拔弩张。张辅是申时行的座主,自然能得到他的支持。至于其他人嘛……哼哼,哪个不是各怀鬼胎?所以说我们呀,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想太多无异于自寻烦恼。”
“原来如此。”听罢张公所论,范右堂如得开悟,忙道,“下官受教了,受教了。今日听公一席话,犹胜闭门十年书啊!”
“过奖了。”张公谦逊道,“我已仕宦多年,也看清了官场太多的是是非非,尔虞我诈。早已不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希望有朝一日能说动圣上,通过我已提请多回的‘三司会审’提议便可。若能因此换得世无冤案,刑法清明,也不枉张某此生了。”说罢张公忍不住一声叹息。
“大人莫愁,”范右堂慰藉道,“您如今已是堂堂大理寺卿,乃三法司长官之一。相信皇上不会不重视的。”
“顺其自然吧。”张公长出一口气道。随后将盏中茶一饮而尽,好似喝酒一般,借此消愁……
闲话休论。话说这日一早,卫该一案的具结报告到了刑部,刑部侍郎胡嘉谟知是皇上过问的案子,不敢专擅,立马呈报尚书严清。
正欲上朝的严清看完具结公文后立马将其收好,欲趁早朝之机报与万历帝裁决,并打算从中斡旋此事。
待满朝文武山呼“万岁”过后,万历帝朱翊钧喊了平身。众官谢恩起身。
朱翊钧道:“老规矩,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先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张居正,他迈前一步道:“启禀圣上,目前臣负责的一条鞭法改革事宜正稳步推进,官民皆赞其利。虽然有个别奸商刁民,因利益受损故意诋毁新法,使推法官员常受阻碍。不过如今圣上让犬子带领锦衣卫介入配合,相信只要对这帮刁蛮竖子采取措施加以严惩,想来也不会影响大局。——只要万众一心,官民共举。如此不出多年,相信我大明朝国富民强之盛世将指日可待!”
“好!”朱翊钧大赞道,“张阁老辛苦。这件事你多费心了。这件事有你策划朕一百个放心,更何愁大业不成。”
“谢皇上盛赞。”张居正客气道,随即退回原位。
朱翊钧扫视众官,又问:“还有谁有事要奏?”
年近古稀的吏部尚书王国光挺身一步报道:“禀皇上,自今年正月实施裁减冗余官员的计划以来。已裁人员有:南北两京六部、都察院等各部官员数百员;北直隶保定等府同知、通判官以下官员五十五员;南京、福建仓大使等四十六员;浙江布政司都事等官二十员;江西、陕西、延绥、郧阳等处司、府、县、驿等官十员;兵备官兵七百七十九员;四川司府州县佐2杂职等官共二十六员;湖广、广东等处司、府、州、县佐2杂职等官七十四员;广西司府州县佐2杂职等官四十九员。请示皇上,今年的裁减计划是否继续?”
朱翊钧考虑一番后道:“兵部京职还可酌量裁减。自俺答顺服我朝后,战事渐息。正是振兴社稷的大好时机。前些年战时官职设置繁多,冗余混乱。常有空耗俸禄之职,尸位素餐者亦不在少数。如今展兴国正需资财。此次裁减务必做到狠而稳。冗余职位一律裁之,不再保留,有尸位素餐者亦一律革除,另选贤明,此为狠;多人职位亦需适当减员,责任不重之类似职位可适当合并。要既能保证各部正常运转,又能最大限度减少国库冗余开支,此为稳。”
“是,微臣遵旨。”王国光说罢亦退了下去。
王国光刚退下,年届六旬的礼部尚书徐学谟就站出来禀道:“启禀圣上,冬月初,顺义王俺答之孙把汉那吉和扯力克将来我朝商量汉蒙边境增强互市交易一事,届时需在京城布置馆舍,并由主客司与之合议具体事宜。”
“嗯,互市可以。”朱翊钧道,“但要告诉主客司,与蒙人交易,要不卑不亢,务必以和睦相交为主。如有什么其他困难之处,可以请司礼监协作完成。没什么特殊情况无需登朝来见。”
“臣遵旨。”徐学谟领了圣上口谕,站在张居正左侧的冯保亦应了声“是”以作回应。
徐学谟退下后,朱翊钧又主动问户部尚书张学颜道:“关于上月下旬你提的临清、德州二仓,改收本色为折色的事情可否已通知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