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梁县南郊。一座外墙已现斑驳的青瓦房临路而建。房侧不远处的木桩上还系有一头大黄牛,另有几只鸡犬在院墙周围悠闲漫步,浑然不知人间世事。
瓦房大门此时正敞开着,门口外围立了不少百姓,且交谈正兴,其围观者表情或紧张、或平静、或惶恐不安,不一而足。在围观百姓里侧,还有几名捕快正用腰刀交叉于门口拦住众人,以防出现混乱。
院内,一年近不惑的络腮胡男人正用柴刀挟持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男童已经吓懵了,竟不哭不闹,脸色苍白。男人身后是一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妇人,正用哭腔和男人说着什么,不过男人似乎无动于衷,仍怒目盯着站在自己前面严阵以待的捕头史长安及一众官差,时不时地会吼上一两句,看上去颇为愤怒。而在一脸忧色的官差中,除了史捕头及手下捕快外,还有郑流和南运生,此时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解救被挟为人质的男童。而在郑、南旁侧,一年轻妇人,涕泪同流,哀声彻耳。好几次要冲上前去跟络腮男人拼命,若不是有好几个捕快将其挡住,恐怕只是白白做了刀下鬼,徒留闲汉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张公来时,还不到辰时。尚未及门口,维持秩序的捕快便早已入院悄声报与郑流等人。
郑流听报,便留下史长安与南运生在院,自己出外相迎。及他出了大门时,张公亦步至门口。围观的百姓见了,有认识张公的,稍稍放心了些,亦有不识来者是谁的,兀自担忧不已。
张公把郑流叫到围墙一侧,开门见山道:“郑佥事,院里怎么回事?”
郑流回张公道:“大人,事有不妙。您让我查马车的事。我顺着线索查到了这户人家——”
“先打住,”张公择要而询道,“这个暂且不谈,先说院里挟持的是怎么回事?”
郑流也恐事态拖延越至严峻,便将张公拉到门口,向其禀述道:“大人,这家主人叫满少康,也就是屋檐下拿刀的那个男人。身后那个女人是他妻子,叫杨惠青。虽一直在劝他住手,但满丝毫不听。被挟持的是附近的牧童,下面被捕快们拦住的是后来闻讯赶来的牧童的母亲。说起原因也并不复杂,当时我和南县丞正各自顺着自己的线索查到满少康头上,我俩一起找到他家,准备将他缉拿回衙听审。不料竟遭到对方抵抗,且僵持很久,周围干活的百姓好凑热闹,都跑来围观,那牧童连牛也不放了亦围了上来。后来满少康和我们说急了,愤怒难当,觑了个机会用刀将牧童挟持了去,口称一定要见您,不则就要杀人。只因这般,我们才遣人去衙门里通知大人您的。”
张公听了,二话不说,趋步进门。围观百姓想近前一步,却又被捕快们拦在门口,一时交头接耳之声不绝。
张公到了院里,和南运生点点头便算招呼。那牧童的母亲见了,也知是挟持者满少康要见的人来了,慌忙跪拜,要张公作主。
张公见了一脸凶相的满少康,知其怒火正冲,不宜强来。便循循善诱,多加安抚道:“满少康,你不一直想见本官吗?我来了。有什么事跟我讲,切莫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时之前被吓懵而面色惨白僵硬的牧童也似是回过神来,哭着嚷着喊救命。这一喊倒把满少康进一步激怒了,刀刃又近牧童脖子两寸,眼见就要挨着皮肉了。院中诸人无不心惊胆战,那牧童母亲更是因哭喊过度,心力竭乏,竟晕倒过去,后被史捕头叫人抬出了院子。
张公怕牧童受伤,忙让他不要哭喊。牧童似也意识到越哭嚷反而越危险,吓得再也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忍着不住抽动着肩膀。
张公见局势稍微缓下来,便又催满少康道:“现在可以说了吧?只要孩童无事,一切都好商量。”
满少康这才把刀又隔远几寸,身后的妻子也似乎松下一口气来,呆呆地看着他,双手不停揉搓着,看得出来依然很担忧。
满少康见院里都安静下来,便换成左手掐住牧童的脖子,随时准备下力。右手则举刀指了指南运生和郑流,忿忿道:“你的两个手下,不分青红皂白,来就要抓我和妻子上衙。这是什么道理?!都说你张梦鲤执法最公,我倒想看看你今天有什么说法?”
南运生和郑流同时拱手,正想向张公解释什么,不料张公根本无心去听,伸手将二人阻止。并又对满少康道:“想必你误会了,他二人虽然是本官下属,但所为之事也都是严格按照大明律法章程而行。找你去衙门也并非认定你有罪,兴许只是协助官府做个证见罢了。昨日本官还传讯了一算命的和一瓷器店的老板娘,他们不照样毫无损地回去了吗?本官不敢自称清廉绝世,但不纵凶徒、不枉无辜倒还是能做到的。”
“好一句‘不枉无辜’啊!”满少康略带嘲讽道,“你上回差点就酿成一起冤案的事这么快就忘啦?”
张公知道他说的是毛竹山一案,虽然被揭不是心中到底有些羞恼,但为了牧童安全,自然不能动火再激怒对方。至此,张公也明白对方并不信任自己,示弱并不能救下牧童,于是背手在后,向身后站着的史捕头打着侧面强攻的手势。史长安会意,在张公故意拖延的交谈中悄悄走到对方侧面,相隔不足一丈,准备伺机而动。
就在张公暂停说话,要重新思想对策时。满少康陡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往旁边一看,现史长安正要出手制己。当时怒,一声大喝出手。史长安情急智生,顺手操起身旁一个鱼筌,一个箭步跨上去。眼见得牧童就要被刀刺中、众人都不敢睁眼去看时,突闻竹篾出‘砉嗤’一声响,紧接着满少康出痛苦的嘶吼声。手中的刀顿时没了方向胡乱挥舞着,手下的牧童见对方被鱼筌罩住,也“哗”地一声大哭,从满少康身前跑将开去,最后被捕快带出去和母亲相聚。
再说满少康被鱼筌罩住,挣脱不得,情急之下索性扔了刀专心挣脱,无奈依旧不能。待张公让人用绳索将他缚了,头上仍顶着那个鱼筌。
说来也非是满少康力气不够,只因这鱼筌头大尾小,又称鱼笱。通体由竹片编织而成,腹部又有一圈倒刺状的竹篾片,原本是捕鱼时使鱼只能进不能出的功用,这回被史长安强行扣在满少康头上,那圈倒刺刚好顶在他下巴颏和后脑勺上,任他力壮如牛,也不能尽力挣揣。否则非但不能脱下竹罩,反而伤了自身。史长安如此借巧之举,满少康焉有不束手就擒之理?
既已制服满少康,又无人伤亡,众人自然散去。而那被救的牧童也和醒转过来的母亲一同向张公等人致了谢,好一番磕头跪恩后方才赶着牛回家去。这都是些人情常理,不必赘语。只道张公待闲杂人等都去讫后,也不打算再来回奔波将满少康押回衙门再审,而是派人严守院门,就把满家简陋的客堂暂做公堂,就地展开审讯。
客堂上方,张公端坐于一张长条凳上,旁边几案上的筷桶俨然成了一块“惊堂木”。堂下,满少康颓然跪着,因他手脚已经被缚,故已将他头上的鱼筌解了去,被鱼筌倒刺顶过的脖颈还有些许伤痕。在他旁边还跪着低声垂泣的妻子杨惠青。而在两人左右,南运生、郑流各站一侧,旁听大人审讯。捕头史长安则在客堂门口威严肃立,手握佩刀,以防不测。
张公见众人皆已就绪,遂拿起筷筒在陈旧的几案上重重一磕,开始讯问道:“满少康,本官也不与你兜圈子了,这次找你就是为了秦见臣的事。这个人你应该很熟悉吧?”
满少康愤懑不平道:“当然认识,他爹就是个仗势欺人的混账。”
“看来你们两家的过节确实很深啊。”张公又道,“八月十五那天,卯时到午时之间你有没有见过他?”
此时满少康已经意识到张公言外之意,便点明道:“大人是怀疑他狗儿子的失踪和我有关?”
妻子杨惠青一向低头不语,听到丈夫其语,也叫起屈来:“大人怎么不问是非黑白就要冤枉人。我们确实和秦家有些过节,但不代表我们会因此实施什么报复。大人英明,还望明察真相,切勿冤枉无辜百姓。”
张公道:“你一口一个冤枉,可能拿出证据来?”
“这——”杨惠青一时语塞。
“笑话,”这时满少康一脸鄙夷道,“八月十五,我和妻子一直在家,又不曾外出,谁来证明?与其说让我们找证人,还不如直说就想找个替罪羊好在上级面前邀功请赏来的痛快。”
“岂有此理!”郑流听言大怒,“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再敢胡言乱语对大人不敬,休怪本佥事不客气!”
“郑佥事息怒,”张公非但不生气,反而安抚起郑流来,“这样,他说的虽不怎么中听,但也算有理。我且先问你一句,你是如何找到他头上来的?”
郑流回道:“大人,这事说来也巧。昨天我拿着那两张拓片走访了城里几乎所有做马车的地方。所有车匠都不认得。并称自己从未做过在车轮上镂刻花纹的马车。既然无人认得,我也准备放弃。却巧最后那家马车铺的小儿子正在旁边玩耍,见了我手上拓片,连说认识。我便顺着追问了一番。原来这孩童前两天和小伙伴在满少康家附近玩耍,忽然现满家牛棚里放了一架锦帷绣顶、十分漂亮的马车车舆,好奇之余便和伙伴们翻进牛棚跑到车舆上去玩,还用黄石子描那车轮上的花纹,故此记得十分清楚。等我今天找到满少康家时正巧碰见南县丞也在这里,于是两下里对了对线索,更加怀疑此人。准备将他缉拿到衙堂等大人审讯定夺,后来就生了挟持牧童的事。”
“是的大人,”南运生也接道,“想必昨日江知县已经跟大人说过了,我昨晚守在他家门外一晚,今天早上才见他从外面回来。因为碰到了郑佥事,便协同一起欲将他送往衙门听审。”
张公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满少康:“昨日你去了哪儿,何以一夜不归?”
满少康没好气道:“我去干活去了!怎么,我不去干活你养我们一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