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午后,草草用过中饭,张公携同瞿龙洋去了弘源镇。一番打听后,顺利找到了胭脂铺一案的目击者的家,也因此得知那老太姓黄,小时没取正名,有个小名如今也都没人知道,因嫁与姜家,人都只称之为姜黄氏,倒也都习惯了。
姜家是一座简陋的青瓦房,虽然看上去不大,但干净整洁,给人以舒爽亮眼的感觉。给张公二人开门的是姜老汉,问明来意后方才让到一边,请两人进院。
院子依然小巧,同样打整得干净爽利,靠门口那堵墙下放了数个花盆,有春兰有秋菊,还有三两盆芦荟。阵阵幽香沁人心脾,使人心旷神怡,倒让张公想起了与姜家小院相似的寻家院子。
姜老汉边将二人往客厅带,一边说道:“昨日老荆回来,我见她神情呆滞,一副迷离惝恍的样子,又见身后站有官差,我还以为是她惹了什么大事。后来问起来才知道是目睹了杀人现场,受了刺激。之后我照官差的提议给她熬了点安神汤,稍好些了,总算不会胡言乱语,如今还在床上躺着休息呢。”
说着便已到客厅,姜老汉给二人看座后,拿着空茶壶问道:“二位大人喝什么茶。老汉家有绿茶和刚炒制好的黄茶两种。”
瞿龙洋率先回道:“那我来黄茶吧。”
姜老汉看着张公:“张大人您也一样?”
“不不不,”张公连连摆手,“下官天生对黄茶排斥,给我来绿茶便可,有劳了。”
稍候片刻,便茶香氤氲。姜老汉给两位上了茶,口中还客气道:“老荆身子不适,家中又无仆人。老汉家务生疏,有简慢之处还望海涵。”
“哪里的话,”张公亦客气回道,“叨扰老丈已实感抱歉,何来简慢之说。只是有一事下官倒有些好奇,老丈与黄大娘已是年逾花甲之人,何不见儿女服侍二老?”
姜老汉突然眼睛泛红:“唉!不瞒大人说,家中本有一女,只因嫁得远。一年到头也回来不了几趟。更兼小婿功名未就,家道窘困,也无多余路费来往奔波。所以平常日子里就只我俩人在家。”
“原来如此,”张公道,“老汉莫愁,令嫒不图富贵,愿许身寒门学子,将来贤婿必能高中,使二老尽享清福。”
瞿龙洋呷了口茶,也附和道:“大人说的是,古言有云:‘贤妇令夫贵’。以令嫒之贤淑,其夫焉能凡庸?”
姜老汉咧嘴一笑,拱手谢道:“那老汉就借二位大人吉言,静待小婿金榜题名的那天了。大人稍候,我这就去叫老荆出来相见。”二人同道“有劳”。
姜老汉去后不久,便搀扶着那老妇从卧房出来,头上裹着毛巾,看似受了刺激后引起身体不适。姜老汉把她扶到张公二人面前,老妇已清醒多了,朝两人点了点头,遂坐于对面一张竹椅上,姜亦在旁落座。
之后,张公先慰问道:“大娘,身子可还能支持?”
黄老妇点头,声气微弱道:“没事,大人你问吧。老妇尚能支持得住。只是我这耳朵不太好使了,您声音稍微大些便可。”
“好,那我们就长话短说,争取让您早点休息。”张公提高音调开始问道,“昨日你是因为什么去那家胭脂店的?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吗?”
黄老妇回道:“昨天我不小心将梳子摔断了,便打算重新买一把,走到胭脂铺时,见门虽然没大开,却也还留有一道缝,当时以为是老板准备关店出门,便急忙进去想赶在关门前买一把。可我进去后,既没现老板也没有店员。等我往中间那扇紧闭的屏风上看时,却被吓得魂飞魄散——里间有一个人,看上去像应该是个男人,他就趴在屏风上,屏风上沾满了汩汩血迹。就在我目瞪口呆之际,突然,只见那人的手脚瞬间断开飞走,身子也很快不见了,很是诡异……之后我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用尽平生力气跑出大门的,出去后自然心有余悸,惊骇不已。以至于后来大人问我话时尚还言辞错乱,恍若疯癫一般。”
张公和瞿龙洋听了这番话,好似听了传奇故事一般,呆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张公捋了捋思路,再次求证道:“大娘您别着急,我再确认一遍。你说里间有一个男人,趴在屏风上,突然间手脚俱断。是这样吗?”
“没错,句句属实,不敢编造。”黄老妇肯定道。
张公又问:“你没有进到里间去看吧?”
“大人真会说笑,”老妇一副吃惊的样子,“当时腿都吓软了,还敢进去看?!虽然隔着屏风,但因那屏风很薄,加上又是素屏的缘故,所以很是透光。那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屏风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就这样已经被吓得半死。巴不得离那地方越远越好,哪还敢上前半步!”
“那人挣扎时可有叫喊,或是说着什么?”
“没有,老妇年纪大了,本就耳背。况且进去的时候对方已经满身是血,到了挣扎的尽头。奄奄待毙之下,纵使想说话恐怕也不出声哩。”
张公听罢,若有所思,不置可否。这时,瞿龙洋在旁道:“大人,照这么说来,确实有人死在那间屋子里,而且很可能就是秦见臣呢。”
“秦见臣?”姜老汉似乎想起了什么,情不自禁地重复了一遍。
张公见姜老汉在想着什么,便问:“老丈认识这人?”
姜老汉又想了一会,最后摆手道:“老了,记性不好。他是不是城里秦员外家的独子?”
“正是,”张公道,“他爹叫秦鹿鸣,据说还是你们县里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
“哦,还真是他啊。老汉倒也不是认识,只是一从事古玩行当的朋友跟我提起过他,说他酷爱收藏瓷器。凡遇名贵稀瓷都不惜花重金收入。——他怎么会被人盯上呢?还死在胭脂铺里。真是怪哉!”
“大人,”瞿龙洋立马生出联想道,“秦见臣的死会不会跟他爱好收藏有关?”
“有可能,”张公托腮思忖道,“只是杀他的人为何要选在胭脂铺动手呢?这点倒是着实让人费解啊!”说罢又一声长叹,颇颇有些无奈。
“那依大人之见,眼下我们如何办是好?”
张公没立马回答,而是握手成拳,用虎口处轻捶了几下额头,最后放下时才出口道:“我们先回去吧。此案越来越棘手了,待回去全盘分析后再做决定。”说完,一口将杯中茶喝了个罄尽。
之后,两人便和姜老汉夫妇俩道别,回了衙门。回到县衙,已是酉时。眼见一天时光又所剩无几,张公和瞿龙洋都心急如焚,在衙堂里时不时地巴望着大门口,期待郑佥事和江知县他们能尽快带回好消息。
约莫又等了半炷香时间,终于见到江语衡先回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三人——一个是年过四十的男人,戴黄冠,着道服。翘眉高鼻,颔下留三寸短须,颇具仙风;一个是年约二十四五、额上长有一痣的青年男子,依然道家打扮,丰仪俊美,神色泰然;最后一个是二十八九的年轻妇人,姿妍色丽,虽只淡妆微抹,却也别有风韵。
见张公与瞿龙洋在堂,江语衡向上级点头示了示意,然后扭头对身后三人道:“堂上那位就是按察使张大人,”说着又看向堂侧座端坐的瞿龙洋,接道,“这位是按察副使瞿大人。”
那中年男人确甚识趣知礼,见江知县介绍,忙拉着年轻男子趋前一步,按道家的礼数向两位大人见了礼,又自我介绍道:“贫道广弗子,少时隐修终南山,三年前出山,目前与徒儿仇徽在浮梁县‘紫阳街’算卦为生,有时也凭借薄力替百姓们解些疑难病症。”
这广弗子本身举止得体,无可挑剔。可张公到底不是脱尘圣人,只因前些年曾理过道士王金的案子,心中对“道士”二字总是有些成见。便不甚友好道:“你说跟你这徒弟在浮梁县卜卦算命,还替百姓解些疑难之症。莫怪本官口直,你那些治病药方不会也像某些不学无术的道士那样用的都是全靠吹嘘的‘仙丹神药’吧?”
广弗子听言,一不惶恐,二无不悦,转而一笑道:“大人莫急,您说的那些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小人,不论是招摇撞骗的伪道士也好,或者是见利忘义的道家败类也罢,这些人也通统是贫道所厌恶的。至于为百姓治病,全是贫道隐居时潜心习学的岐黄之术,所开药方也都是根据《神农本草》而来,绝不敢大意,更不会用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仙药害人。”
“大人真个冤枉了师父——”这时徒弟仇徽也想替师父说上两句,却被广弗子认为不合尊卑礼数而挡下。之后张公也默默点头,心中偏见经他这么一解释自然少了许多。
瞿龙洋在旁见了,亦怕张公尴尬,便朝那年轻妇人看去,道:“你也说说吧,姓甚名谁,先报上来。”
那小妇人轻轻颔,上前一个万福,道:“大人,民妇简妤,浮梁本地人氏。与夫鲁凡在景德镇小瓷街开了家瓷器店,只因中秋那天与偶然从店门口路过的秦家少爷说了几句话,便被知县大人带到这里,不知何故,还望大人有个说法。”
张公没有回话,先看向江语衡:“她丈夫为何没一起带来?”
江语衡道:“下官去时鲁凡正好外出送货去了,店里只简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