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许,前往奉新的孙住已经赶回,而给张公带来的消息是——樊孟虎所供之言句句属实,客栈老板确实有在案当天接待过樊住店。
对此,张公已然不觉意外,他吩咐了孙住几句,使其领命出去。孙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问道:“大人,还需要带什么东西去吗?”
张公想了想,道:“那就带一把薅锄吧,肯定能用上。”
孙住应了一声,领命出去。之后,张公又找来冯岁如,令其带上十名得力捕快,一起前往死者家中。
由于天气炎热,丧礼适时变通,为防尸身腐坏,丧俗舍繁就简自然成了情理中事。此时的韩家度亡出丧已过,管荟香及其子正和几名仆人在拆除院内作佛事时临时搭建的台子。
院门正大开着,张公命八名捕快守住前后门,只带冯岁如和两名捕快进院。
管氏听见有人进门,还以为是近日与丧之人,正准备上前招呼,回头却见是张公和冯知县,立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台子上迎了下来。
此时韩氏兄弟二人亦见张公,也随母亲身后迎将上去。
管荟香还以为张公是来慰问亲属的,然不料,张公突然表情一沉,声色俱厉道:“来人,给我把韩璋拿下!”
顿时,身后两名捕快飞快响应,一把将韩璋按倒在地,韩璋挣扎不停,拼命追问张公缘由。
冯岁如也不明白张公其意,脸露茫然。那拆台子的仆人见了这般情形,又惊又怕,纷纷停下注视着台下动向。
管荟香见状,顿时怔住了,回过神来后也跟着质问起来:“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儿犯了什么罪要逮捕他?”
管荟香话音刚落,韩璲立马随声附和道:“大人,亡父一案已经尘埃落定,如何又跑来为难吾弟?”
张公冷冷道:“走,押往毛竹山,去了那里,就什么都清楚了。”
韩璋还想抵抗,怎耐衙役皆是力壮之士,无可脱身,只好跟着张公步步捱去。管荟香及韩璲更是紧随其后,路上口口称冤,声声道枉。怎奈张公缄口不言,任其嘶喊。就是同样尚蒙在鼓里的冯岁如,见张公神色冷峻,也不便多问,只待上了山再见分晓。
到了竹林山上,却见孙住和樊孟虎已在山上等候,另有两名捕快在侧,时刻盯着樊的一举一动。
张公命捕快将韩璋押至现尸体的竹干面前,后对管荟香道:“今天带你们上山,就是要揭开你丈夫被杀一案的真相。”
尽管张公言辞铿锵有力,韩璲倒丝毫不领情,只认作是当官的滥用职权冤枉无辜,遂冷言道:“张大人真是好记性。前两天刚把凶手下狱,今天又抓我兄弟,说破父亲被杀一案——这又是唱的哪出?”
“哼!”韩璋也怒气冲冲道,“都说张大人断案无数,从无冤案错案,今天看来也不过如此!”
张公意味深长地一笑:“没错,本官这回确实判错了案,所以今天重回此地打算改过。”
说罢,张公也不再理会韩璋怨怼的嘴脸,转向管荟香道:“管阿婆,我知道,你心里现在对本官是怨恨攒心。恨我为何出尔反尔,改谳已审之案。但本官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错断此案全拜你儿韩璋所致!”
一时间,众皆愕然,这其中也包括不明就里的冯岁如和孙住。
韩璋自然又呼冤枉,好在管荟香和韩璲渐渐冷静,不再蛮不讲理地大吵大闹。
管问张公道:“大人说话可要有凭据,别闪了舌头,自毁前程。这判定的案子可是说改就能改的?况且我儿又怎么会杀害自己生身父亲?大人若不拿出证据来,老妇虽一把年纪,就拼得一死也要与你讨个公道。”
“这个自然,”张公道,“待本官一一说来。”此时,竹林里阒静无声,众人皆屏息以待,只等张公戳破蒙蔽真相的最后一层窗纸——韩璋虽然愤愤不平,似知叫唤无用,只是扭过头去,哼哧不语。
张公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于是理清头绪,向着管荟香娓娓而道:“要想彻底说清楚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就必须从案时说起,虽说有些繁琐,但对理解真相而言却是必不可少的过程。五月十四日,你丈夫被凶手捅腹而死,后被移尸到我身后这根长达八尺八的断竹上。次日,尸体被现,并报知官府。当天,冯知县带人勘查现场,孙县丞在附近搜寻线索时找到了这本诗集——”说着从怀中掏出了诗集示与管荟香及其子,接道,“本官接手此案后,同样以此诗集作为突破口,通过一番调查讯问后。我们从彧然茶坊掌柜马道三口中打听出了一个名字——寻之退。此人曾是死者得意门生,也只有他有幸得赠韩老墨宝。随后,赶来认领尸体的你更明确表示,此学生曾受赠过你丈夫的诗集。所以,自然而然地,寻之退成了本案中第一个嫌疑人。其时,是五月十七。也就在这天,我和冯知县第一次登门寻家,然并未见到他本人,由是无功而返。
“为了紧追这条线索,次日一早。我便与冯知县又去了寻家,这次倒是见到了他人。不过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他的年纪比死者还大几岁,如果单靠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作案。就在我们还在怀疑他和仆人协同作案时,他却拿出了死者赠予的那本诗集。原来,该诗集一共两本,赠予寻之退的只是誊抄本而已。也就是说,现场现的集子应是属于死者本人的。直到现在,无论是我还是冯知县,从未怀疑过死者次子韩璋,而韩璋却在我们接下来的调查中插了一脚,也正是这一‘脚’,使我与真相背道而驰,越走越远!”
此刻,众人听得越入神,没有人注意到韩璋在微微颤抖。站在一旁的樊孟虎也似乎早已忘了自己曾是一名嫌疑人,更像是免费被官府请来看热闹的,而身旁的捕快对他也放松了些,不似最初那样严格了。
张公又继续讲道:“从寻家归来后,我们便见到了一个重要证人——方少清。据他所言,他在案现场现了两个身着男服的人从毛竹山急匆匆下来,见其身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且其中高个子所穿的衣裳他曾见杨柳村的季源穿过。于是,身材符合眼前所见的季氏兄弟便成了我们新的嫌疑人。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便派了冯知县和孙县丞前往调查监视,盘问时兄弟俩回说案当日在酒楼喝酒,而酒楼伙计后来确实证明他们没有说谎,但并不能排除他们作案的可能,因为他们在酒楼喝酒的时间很短,根本无法证明他们没作案的条件。正因如此,我们这位‘聪明’的凶手——韩璋——准备利用这次机会,提前完成寻找替罪羊的计划——”
“荒谬!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韩璋终于忍不住,再次出了反抗声。
“我儿莫急,”管荟香安慰道,“清者自清。为娘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凭据来诬构你。”
韩璋再次沉默下来,换韩璲用质问的口吻对张公道:“大人,你说了半天,全是空口白话,没半点实证,如何令人心服?”
“莫急,”张公却不生气,依旧心平气和道,“接下来生的事情正与你弟的奸诈行为有关。刚才我说到本官怀疑季氏兄弟是凶手,当然,仅仅只是怀疑。而韩璋为了坐实季氏的罪名,他瞒着众人偷偷潜往毛竹山,做了两件事。第一、在山顶上放了一捆绳索。第二、在韩老被杀的第一现场划写了一个‘季’字。其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季氏兄弟百口莫辩。而季氏此时正好陷入了一个不得不逆来顺受的尴尬境遇,使得韩璋的诡计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其效果也是不言而喻,季氏兄弟在我自以为高明的审断下锒铛入狱了——”
“等一等!”韩璲突然打断道,“我有话要问。”
张公把手一抬:“但说无妨。”
于是韩璲问道:“你说是我弟偷偷下山布置的假象。可当初你破案时明确说明了绳索在作案手法中的应用,还为众人精彩演示了一遍。至于地上那个字,你也解释为父亲临死前留下的凶手信息,为何今天却又变成完全不同的说法,未免过于荒诞了吧?”
张公解释道:“本官刚才已经说了,这些在起初破案时做出的结论皆是因受了假象迷惑而导致的。在现山上绳子的前一天,你弟弟曾提到过一个地名——烂坟山。还有意无意地透露出那里可能会有凶手留下的证物。结果第二天我们果真在山上找到一捆绳索。还现了你父亲被杀的第一现场,并找到了地上的字。”
“根本不对,”管荟香又提出质疑道,“就算我儿说过烂坟山有证物,可那捆绳子根本不是在烂坟山里找到的,如何就认定我儿在误导你们?”
“这正是你儿的高明之处,他怕本官生疑,故意说了一个极不好寻的地方,自己却把绳索放到了大路旁的野草丛中。这样一来有两个好处,一不会使我们因他一说就中的巧合生疑,二来烂坟山所在之处尽是荆棘林,我们只能从大路下山,他把绳索‘藏’在路边草丛,还刻意露出一绳头,所以不怕当时急于搜索物证的我们找不到。正因有了这两全其美的巧妙,才使本官受其蒙蔽——然而,百密必有一疏。昨日,我在死亡现场现了破绽。你们跟我来。”说到这里张公领着众人挪步到不远处的矮坡,指着地上那片殷红的泥地道,“大家请看,韩桑是在这里被杀的,那个‘季’字就在这片殷红的泥地中。韩璋想利用这个死前留言移罪于季氏兄弟,可惜他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使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绽。问诸位一个问题,如果你腹部被人狠狠捅了几刀,倒在这个矮坡上奄奄待毙,你想要在临死之前留下有关凶手的一些消息,你们会怎么做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最后,还是冯岁如反应过来,激动道:“我明白了!这个字不是死者留下的,它写错了地方!”
“说的很对,”张公点头,满意道,“大家想想,如果我们想在濒死之际留下凶手信息,自然会考虑到其有效性。而现场的这个看上去像死前留言的信息却违背了这一点。你们看,这个‘季’字不在血滩旁,也不在血滩上方,却恰恰在血滩覆盖的范围内。这是有悖常理的。当一个人腹部受了刀伤,自然会从腹部流血,而这里刚好是一个矮坡,也就注定了受害人的血只会往坡下流。我们先假设死者倒地时是头朝下,那么为了留下有效信息,他应该在自己身体旁边写下留言才对,否则,当腹部的血留下来,地上的字自然会被和了泥沙的鲜血毁掉。如果受害人是头朝上,那就更简单了,他只需要在自己腹部上方的任何地方悄悄写下留言即可。——因此,我们眼前所见的‘季’字是凶手为了移祸他人时事后写下的。”
众人听罢,犹如醍醐灌顶,纷纷点头。韩璋却又叫嚷道:“全是胡乱臆测!就算你说的这些有些许道理,但如何就肯定是我做的。”
“当然能证明,”张公亦声高二分道,“在我们得知季氏兄弟有嫌疑后,本官下午便去了你家,当时因为你母亲在院里忙着招呼来参加丧礼的客人,你哥哥韩璲也去了梅岭通知故籍亲朋,所以我俩进行了一次单独谈话。经过这次谈话,季氏兄弟有嫌疑的事,除了官府的人外,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了。你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便萌生了嫁祸于季氏兄弟的念头。为了完成嫁祸计划,你很是及时地提到了烂坟山一事,并且你担心本官当天摸黑上山,还故意提到烂坟山晚上常有各类蛇豸出入,其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让本官等到明天白天再行动罢了。就在本官去你家的那天晚上,你连夜赶上山在本官下山的必经途中放了作为伪证的绳索,又在死亡现场写下了两人的姓。——坦诚来说,你的计划很成功。当然,仅在本官现你的破绽之前。”
“还是有问题,”管荟香又生怀疑道,“你说这些假象是我儿知道季氏兄弟有嫌疑后连夜布置的,可有证据?万一是别人早就布置好的呢?”
“当然有证据,”张公说着袖出一片竹叶,示与管氏等人道,“这是我在血滩旁的竹叶堆里捡到的,上面有一滴凝固的雪白色蜡油,如此色泽的蜡烛,通常是冥器店用来做长明烛用的。——话已至此,想必不用我再解释下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