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去后,张公开始仔细打量起船篷来,希冀能从尸现地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准备勘察之前,张公先吩咐娄肃晗道:“娄大人,你也别闲着。去附近打听打听,问问这乌篷船是哪家的?停在此地多时?”
按理说,这种寻人打听的琐事本无需知县躬亲,但如今是官高一级的按察大人话,也由不得娄肃晗摆官架子,只好唯唯应承,也跟着上了岸。
此时船上只余张公一人。正所谓身静而心明,此时正是寻找线索的最佳时机。他先把死者翻了半圈,呈面朝上躺的体势。由于面部朝上,死者嘴角残留的白沫也顺着脸颊往耳际流去。
随后张公又伸出右手,将食、中二指微屈成扣门时的指势,在死者裸露的脖颈处用力按压了两下。现死者肌肤已毫无弹性,且冰冷僵硬,张公心中暗忖道:“尸状这般僵冷,看来他昨天晚上就呜呼哀哉了。且嘴角涎流白沫,手捂小腹。想必是中毒后疼痛难忍,挣扎到此,只因不得及时解救,最后毒致死。”
思忖至此,张公不禁又想到画轴一事。为了证实心中疑惑,他又弯着腰在船篷内寻来觅去,煞是专注。
船篷里,位于尸体对面处,放置有一方茶几。几上摆有不成套的文房,旁边有些账本之类的纸札,皆是灰尘满布,似乎已经弃置在此有些时日了。笔架上没有笔,几案里侧放有一个笔洗,以及一方尚残留有些许浑浊墨渍的砚台。张公看了眼映射出耀眼光斑的湖面,又瞅了瞅死者染了墨渍的右手,心中顿时豁然。
随后张公又绕到船篷后面,没费多大功夫便在船尾的甲板上找到半截被踩瘪了的火折子。他捡起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其袖入囊中。之后转回岸上,只等娄肃晗回来禀复消息。
等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娄肃晗便返了回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身着油腻麻布大褂、头戴圆盘竹编斗笠的胖男子。到了跟前,娄肃晗先介绍道:“大人,这男的叫庞五,他说这乌篷船是他的。”
张公打量了一下庞五,还没开口,对方倒嬉皮笑脸,搓着手先说道:“大人,俺认识你。”
对方说话带有浓厚的地方口音,张公心生好奇,便顺着问道:“听口音你是河南人氏吧。”
庞五竖起大拇指:“大人耳真利,俺确实是河南开封迁移过来的。”
张公见曾是自己辖中百姓,也有了几分好感,便顺着问道:“你刚才一来就说认识本官,这是为何?莫非你在开封也曾参涉过官司?”“大人哪里话,”庞五道,“您的清廉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像大人这般做了三年开封知府才积蓄区区八十两银子,朝中谁人能比?大人是百姓心中的青天老爷,俺在老家穷困潦倒时也没少受大人照顾呢。今日有幸在此相见,请受小人一拜。”说罢便跪下以额点地行礼,颇是庄重。
张公见状,忙免礼道:“快快请起,在一方为官,便力图造福一方,此乃为官之本分。尔等无需格外看待。”
庞五行礼已毕,站起身,话头转入正题道:“大人找俺可是为了船的事?”
张公见他不慌不忙,想是娄肃晗尚未说破,便点头“嗯”了一声,然后指着身后的船道:“那船停在那里多久了?”
“有些时日了。”庞五回道。
“做什么用的?”张公又问。
庞五又回道:“小人前两年来进贤做卖买,经常需要到湖那边去进些货物。为图便利,便从一老渔夫手里买下了这艘旧船,原本只是个小舢舨,后来俺自己又加装了船篷,就成了现在这般样式了,载货住人均可,极是方便。只可惜买来没多久,生意不景气,又没做了。由于这边靠水的人家都不缺船使,所以俺那船是租不出也卖不出,打从不做生意起就一直闲置在那里了。——不知大人为何对那船如此感兴趣?”
“庞五!大人问你什么你就回什么,怎么反倒问起大人来了?”一旁的娄肃晗心生不悦道。
“不不不——”庞五忙摆手道,“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船搁置在此已有一年多了,一向无人过问,今日见大人对这破船有兴趣,若说是大人要买船使,那船废弃已久,已难当风浪。所以着实想不通大人此来何意,故有此问,并无成心冒犯,还望见谅。”
娄肃晗还想再说什么,被张公从一旁伸手制止,并又问庞五道:“你住在哪里?”
“离此七八里地的‘向湖村’东头第一家就是。”庞五答道,“今日来此做工,偶逢娄知县在打听船的事,问及小人时俺便承认了,然后就被大人带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来昨晚船上生什么事你都不知情了?”
“是的大人,一艘破船谁会老盯着它。再者说了,一艘无金无银的破船又能有啥事?就是被人偷去了又何妨,俺倒还担心偷船贼走到半道船就漏水了哩。”
“好吧,”张公托出实情道,“你跟我来,昨晚有个人上了你的船。”
此时庞五尚还不知有人死在自己船上,只是一脸疑惑地跟着张公往船上走去,娄肃晗也紧紧跟在后面上船。
到了船舱,一见眼前景象,庞五顿时懵了,好似无形中遭了一记重锤,恍恍惚惚了好半晌,最后回转神后,也不管船底干净肮脏,只是就地跪下,口中喊冤道:“大人明鉴。这……这男的小人压根儿不认识啊!他……他怎么就死在小人船上了呀?”
“你先起来,”张公道,“本官也并未说就一定和你有干系,但既然是死在你船上,肯定得寻你做个见证。你若清白,本官断不会冤枉你,若真个有瓜葛在内,本官也定然法办。你既自认清白,又何须如此惊惶。”
庞五听言,站起身,道:“大人说的是,只是小人从未遇到过这种晦气事,一时心急,乃至于此,望大人切莫误会。”
这时,之前派出的衙役已带了县中四名捕快赶来,并带来了裹尸布和运尸板车。当下,船中尸体被抬上板车。
临回衙门前,张公对庞五道:“你既然不认识死者,本官也无任何证据,就不带你去衙门了。不过在死者身份确认之前,你必须随传随到。若有故意躲避官府传唤,不论有罪无罪,都得挨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