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十月廿七日。
张梦鲤上了堂,点过卯,然后屏退众人,又吩咐两名捕快继续看着柳羡卿,以防意外。此时堂上张梦鲤居中而坐,同知吕鹤年在右后侧候立。堂下只留了常丙琨、凌鹤羽、毕安以及书吏高翰如三人谈话。
张梦鲤朝堂侧的椅子努了努嘴道:“你们坐吧。”
常、凌、毕三人一齐道了谢,坐在了旁听椅上,高翰如则坐回自己工作的书案旁待命。
张梦鲤先对常丙琨凌鹤羽及毕安三人道:“待会儿本官就要提审柳羡卿了,你们都听仔细些。在此之前我们先把这几天生的事好好理一理,弄出个头绪,别到时候审讯没审出结果反倒自乱了阵脚。”
三人同时应承了一声“明白”,随后张梦鲤又把目光转到高翰如身上:“高书吏,待会儿我们谈话中,凡是涉及案件重点之处必须记录下来。尤其是时间地点,还有人物姓名、事件特征,都须详细备录。”高翰如点头,亦答了声“明白”,随后便铺宣濡墨,只待听言落笔。
随后,张梦鲤对三人道:“既然这几天生的所有事件都或多或少的和狱鼎门有关,也正是本官急急上任的原因,那我们就先从姚知府上吊自杀论起。十月二十日,本官一到开封便现了姚知府上吊自尽,临死前在枕边留下一把至今未解其意的折扇;十月二十一日,为了了解狱鼎门的情况,本官和常丙琨动身去陈留县找冯朔渠老知县,然而未果;十月二十二日,本官再次出去寻冯朔渠,正逢凌鹤羽在陈留,他告诉我冯朔渠为了躲避狱鼎门在姚秉天自杀的第二天就出去了杞县。在出前还去拜访了姚秉天的遗孀褚笑荷。当天晚上——或深夜——冯朔渠被一刀捅死在客栈床上,生前曾请许州同知霍秋元在客栈饮酒,临死前为醉酒状态。经过一番传讯审问,最大嫌疑人为霍秋元,唯有一点尚未解开,就是那摊出现在霍秋元座位底下的呕吐物;十月二十三日,冯朔渠尸体被现,其妻冯谷氏上开封府衙叫冤,凌鹤羽和杞县知县去了许州搜捕霍秋元;十月二十四日,褚笑荷来衙里见了本官,并提到姚知府生前尚未了结的香悦楼当家花魁寇彩莲被毒死一案,同时也提到了朵小猜失踪一事。当天下午,本官又再次去了杞县,并破了熊纪龄和庞虎盗窃香料店一案,两人为将功赎罪,坦白了一件事——他俩曾在死的那天夜里现霍秋元在客栈附近出现过,而且行为鬼祟;十月二十五日,本官和毕安着便服去了一趟香悦楼,其时新任花魁花玉儿讲了一些有关寇彩莲被毒杀一案的细节,还提到后来尸体被偷一事。根据其描述,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一会儿要接受我们传讯的柳羡卿。离开香悦楼后,我们又去找了当地知县柯少求了解情况,柯知县提到一个重点——他和郎中赵铁勍去洧川求见另一位名医时遇到了被盗至此处的寇彩莲之尸。等我和毕安从县衙出来后,又恰巧遇到从许州先一步赶回来复命的凌鹤羽,我们三人又一起去了柳羡卿寄身的破戏园,但遗憾的是并未见到其人。晚上,凌鹤羽说了自己和杞县知县左应侯去许州所经历的事;十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昨天。我们偶然从客栈食客处听到柳羡卿被城南翟老汉从枯井救出的消息,随后将其带回。回到府衙后,正逢香悦楼老鸨来衙门报告新情况,说又有人试图掘寇彩莲的坟。之后在本官的层层讯问下详细说了寇彩莲和朵小猜失踪的细节,最后一直说到让她必须前往开封府衙报案的传说中的狱鼎门执权者‘冷面老鬼’……等到鸨母离去,天色已晚,只好将柳羡卿受审一事拖到今天——以上便是这几天来出现的重大事件,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尽管提出来,尽快完善,整合消息。”
堂下,高翰如依旧健笔如飞写个不停。凌鹤羽、常丙琨、毕安三人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说甚为好。短暂的沉默后,还是其中对案件情况了解最多的毕安率先了话,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大人,卑职倒有一言。”
张梦鲤把手一伸道:“毕捕头请讲。”
毕安遂回道:“大人。姚知府上吊,是因受狱鼎门威胁,绝望之下自绝余生;冯老知县被害,则很大可能是因为和霍秋元在令爱冯月容身上存在龃龉,导致怨恨仇杀;而距今两个多月前的寇彩莲中毒身亡和不久后的朵小猜失踪却又和柳羡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除去朵小猜的失踪较为神秘外,寇彩莲的死和柳羡卿有着最为直接的关系,其中是毒糕点和移尸洧川两点最为有力的证据,至于动机可能正如花玉儿所说的‘心爱生恨’,况且爱而不得便置其死地不许他人染指的事情也并非罕事。而在鸨母准备报案时又被自称是‘冷面老鬼’的神秘人迫其只许往开封府报案,让姚知府接手此案。既然如此,那么柳羡卿极有可能就是狱鼎门的执权者冷面老鬼。所以,卑职由此认为,真正和狱鼎门有关的事件就是姚知府的自杀以及寇彩莲的毒亡,且柳羡卿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冷面老鬼。至于冯老知县,虽然是为了躲避狱鼎门才去的杞县,但他被杀前后完全没有狱鼎门的征兆和迹象,所以应该只是在这狱鼎门事件的当口上碰巧生的一件谋杀案而已,就像香料店盗窃案一样和狱鼎门无甚瓜葛。”
“你分析的很有道理,”张梦鲤听后回应道“但本官尚有一问。既然你有这样的看法为何不禀于姚知府,若柳羡卿真如你所言是狱鼎门人,那姚知府岂不捡回一命?”
“这……”毕安面露为难之色,声辩道,“并非卑职不肯说,只是姚大人根本就不听,只准卑职照他的话做,不许小的们乱出主意。”
张梦鲤微一侧,对旁边道:“是这样吗吕大人?”
吕鹤年赶紧一欠身,恭敬回道:“张大人,毕捕头所言属实,绝无捏造。当初下官也曾劝诫过姚大人要广纳百家之言,从中甄别擢选,方可万无一失。但姚知府一口回绝了下官,说是不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一群非亲非故的人手里。”
“好吧,”张梦鲤转向凌、常二人,“凌护院,常丙琨,你们呢?”
常丙琨先回道:“大人,关于毕捕头说的冯老知县之死只是巧合和狱鼎门无关这一说法卑职也认同。但在寇彩莲和柳羡卿一事上卑职也有别的想法。不过在此之前希望大人把昨晚和香悦楼鸨母的谈话详细跟我们说说,好做判断。”
“好。”张梦鲤应承下来,随后便把鸨母儿昨天与自己对话的几个重点都道了一遍。然后考虑到凌鹤羽对案件知之更少,为了让他也有所悟,便又补充了之前不曾广泛公布的消息。说完后,张梦鲤便对常丙琨道:“怎样?现在有什么想法可以说了吧。”
常丙琨点头道:“如果香悦楼的老板娘没撒谎,或者说柳羡卿就是狱鼎门人,那么柳和寇之间的相识就非巧合那么简单了。”
“哦,”张梦鲤愈来了兴致,追问,“此话怎讲?”
“大人容禀,”常丙琨继续道,“寇彩莲之死之所以怀疑柳羡卿有杀人动机是认为他一向垂涎寇之美色,却因贫穷困顿而自知不能独占佳人,因而思想扭曲,以致心存杀机。但是,以上所言不过是我们对案情的推测而已,尚无实证。当后来朵小猜失踪,鸨母正准备为此事报警时,却又横生枝节,出来一个自称是狱鼎门冷面老鬼的神秘人。我们不妨设想,如果柳羡卿就是冷面老鬼,按照他前两年的手法,应该是杀了人之后便指定一个接手凶案的官员。可在寇彩莲死后七天冷面老鬼才出现,而且期间还失踪了一个和柳羡卿毫无瓜葛的朵小猜。这就更为矛盾了,根本不能得到合理解释。所以卑职认为,柳羡卿依旧有杀寇彩莲的嫌疑,动机和目前掌握的证据不变。但有一点不同,柳羡卿绝不是狱鼎门人,这个推测可以在偷尸转移至洧川县一事上得到佐证——狱鼎门连续出现三年,还未曾有在犯案之后还设法盗走尸体的举动,就这点看来根本不像是狱鼎门所为。最有可能的一个解释就是——当真的冷面老鬼准备再次挑起事端时,正好碰到了柳羡卿毒杀寇彩莲的事,而他便借机利用了寇彩莲的死,省了自己的事,只让鸨母去开封报案即可。毕竟,从以往的行为分析来看,狱鼎门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个指定的官员。他的目的似乎是要以案件来衡量一个官员的审案破案的能力,倘若这个官员昏庸无能不能破案,或是收受贿赂制造冤假错案。那么他便要用死亡作为对这个官员的惩罚。如果此推测是真,那么在指定某个官员前的命案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只要有人被杀都可以借机指定给一个官员接手,比如这次寇彩莲之死,就很有可能被碰巧出山的狱鼎门人利用,指定给了姚知府来接手。”
“妙极了,”毕安听了,忍不住赞扬道,“难怪翟老夫妇会说狱鼎门不可怕的话了,原来冷面老鬼针对的是官德不正、尸位素餐的官吏而非贫穷百姓。”
“大胆!”听完常丙琨这番话,张公未及开口,吕鹤年倒先怒不可遏起来,“你这小厮怎这么说话?你的意思是我们姚大人是贪官庸官了?”
“大人息怒。”常丙琨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立马跪下谢罪。
张梦鲤见状,对吕鹤年道:“同知大人不必动怒,我比较了解这兄弟,他只是说到忘乎所以处一时拦不住口而已,并非污蔑姚知府之意。”
吕鹤年见知府大人帮其说情也不好再训斥怪罪,只是一味地唯唯称是。然后张梦鲤对常丙琨道:“起来说话吧,本府恕你无罪——”常丙琨谢恩后重回座中坐下,随后张公又对众人统一口吻道,“既然是本府让你们在此阐明自己的观点,自然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可投鼠忌器,颇多顾虑。即便你们有些许措辞不当之处本府也不会使尔等见责,大胆说便是了——”说到此他稍一停顿,然后看向凌鹤羽,问道,“凌护院,该你了,你又有什么看法呢?不管是对是错,无需畏畏尾,尽管说来便是。”
凌鹤羽点头,回道:“大人,刚才听了毕兄和常兄所言,小的在心里简单作了个总结。先,毕兄认为和狱鼎门有关的事件只是姚知府的自杀和寇彩莲的毒亡,柳羡卿很可能就是狱鼎门人,而冯老知县被杀一案只是巧合。而常兄和毕兄的看法则有不同之处——他认为柳羡卿不可能是狱鼎门人,理由是三年来,狱鼎门杀了人后还从未有过盗窃尸体的行为。他觉得最有可能的是真正的冷面老鬼利用了寇彩莲的死,直接借此指定了一个官员,从而给自己省了制造命案的环节。其实乍听之下,二人都各有各的道理,在没有铁证证实的情况下很难说谁对谁错。所以,小的换了一个角度考虑,得出了一个和二位都不相同的猜测。”
“哦?”张梦鲤一听有新想法,立马兴致高涨,追问道,“什么猜测快快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