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一身穿得花花绿绿的鸨母儿正坐在椅子上焦急等候着,臃肥的屁股一直在不安地扭动着。直到听见有人进来,急忙抬头一看,见对方官袍锦绣,体态威仪,便料是一府之。可等她再仔细瞧来人的面容时,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口中吞吐其辞道:“大……大人,去香悦楼听曲的是……是您?”
张梦鲤径直走到堂上坐下,惊堂木一拍,凛然道:“闲话少说,姓甚名谁报上名来。”
鸨母儿走到堂中,回道:“大人,老身姓裘名素珍,是香悦楼的老板娘,人称裘四妈。”
张梦鲤又问:“你有何案况要报,且道来。”
鸨母儿听问,便脸露余悸道:“大人,是这么回事。昨天晚上大人刚走,寇老倌就找到行院来了,非要缠着我让我给个说法。我一再跟他解释,说彩莲的死交给官府在办,可他偏偏不停,就死活赖在院里不走了。大晚上的,正是院里忙活的时候,让寇老倌跟女人撒泼似的一闹,生意也没法做了。无计之下,我只好好言安慰,又给了他两贯钱,先把他稳住。当天正好是寇彩莲的生辰,我便又掏出几钱碎银,去棺材铺买了些冥纸冥烛,和他一同去祭祀寇彩莲。我们打着灯笼走到墓地时,现坟前已有一堆刚烧不久的纸灰。我们正感到奇怪呢,突然从坟丘背后闪过一个黑影,飞快地朝远处林子跑去了。当时我和寇老倌都吓得怔住了,等反应过来时那人早跑没影儿了。我们赶紧绕到坟后一看,竟现坟包一角已被掘开一个大缺口,旁边还有一把沾了不少泥巴的短柄锄。很明显,刚才跑的那人想要掘墓,当时我们就怀疑是柳羡卿又来偷尸来了。后来我们怕他又来盗墓,也顾不得烧纸了,连夜雇了几名当地胆大的精壮小伙,一步不离地守着坟地。今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衙门找当官的,结果被衙役告知柯知县去看病去了。我又按衙役说的找到了赵郎中家,结果柯知县理都不理,只是不耐烦道:‘这事你别来烦我,现在寇彩莲的案子都是知府大人在负责了,本官一概不管!’我听他这么一说,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便立马转路来开封了,却不料,原来昨晚在院中的就是大人。都怪老身有眼不识金镶玉,怠慢了大人。”
张梦鲤听了,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你刚说的寇老倌是寇彩莲的父亲?”
老鸨儿连忙点头道:“是是是,他叫寇以桓,是寇彩莲的生父。父女俩相依为命多年,关系甚笃。彩莲当初入行就是为了给父亲筹钱看病。老身也有过儿女,对彩莲此举尤为感动,所以这几年来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对待,未曾亏待过她。谁知这丫头命薄,眼见混出头了却又被柳羡卿那丧尽天良的衣冠禽兽所杀,真是可悲可叹,令人扼腕。也不知道当初负责这案子的姚知府是怎么想的,竟一直不将凶手下狱治罪。”
张梦鲤又道:“你口口声声说人是柳羡卿杀的就因他送的糕点有毒?”
鸨母儿一脸吃惊地看着张梦鲤,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道:“怎么大人?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他有罪吗?”
“你们说柳羡卿送的糕点有毒,有拿去给药师检验过吗?”
“这是自然,”鸨母儿毫不犹豫道,“彩莲一死,我就注意到了那盘糕点。后来经柯知县,推荐,我们拿给了在药物方面最有经验的赵郎中检验,结果证明有砒霜之毒。赵郎中是远近闻名的神医,精通医药之术。彩莲死之前曾感染风寒卧床不起,我就是请的赵郎中来会诊的。经赵郎中精心医治,彩莲慢慢康复,临死那晚本还答应了陪周公子游湖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时嘴馋吃了那有毒的糕点。”
“我倒有一疑问,”张梦鲤问道,“听闻寇彩莲过世以后,你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办案,这是为何?”
“这……”鸨母儿支吾道,明显慌张起来,“大人听禀,老身只道这柳羡卿是因爱生恨而毒死寇彩莲,没曾想又不见了朵儿,老身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才报的案。”
“裘素珍!”张梦鲤猛地喝道,“你不要避重就轻,本府是问你为什么不及时报案。”
鸨母儿被喝得身子一震,抬头想了半晌,最后竟“扑”地一下跪下来,口中告饶道:“大人恕罪,是老身我爱财心切,恐怕报了案牵扯繁多,更怕官府为了查案封楼闭馆,影响院里生意,故压下不报。”
“好一个为钱缺德的恶婆子,”张梦鲤忿忿道,“既然你如此爱财,本府就偏不如你意,让你得不偿失。”说着张公对候立一旁的常丙琨道,“待会儿让高书吏写张判文,内容这么写:裘素珍明知寇彩莲之死有他杀之嫌,只因个人私心瞒而不报,使冤魂不能瞑目,正义不能伸张。及至朵小猜失踪,恐亦受此连累,方肯报案。如今凶手仍然逍遥法外,皆因裘爱财如命延误查案良机所致。今日宣其罚银五千两,以作赎罪之金,且任何人不得替其说情,否则一并重罚。”
常丙琨领了命便向张公告退自寻高翰如去了。鸨母儿听见罚银五千,好似剜却了一块心头肉,好不痛心。但即便如此,却丝毫不敢出言反驳,只恐越是辩驳罚得越重。
张梦鲤才不管她怎地痛心疾,只是照常问道:“刚才你说是因朵小猜失踪后你才报的案,意思是你认为这事也是柳羡卿干的?”
“不是他又会是谁呢?”鸨母儿哭丧着脸道,“我们门户人家,虽说无权无势,但稍有几分姿色的小娘,哪个没有个稳靠的主儿?就拿彩莲来说,想攀枝折蕊的男人多了去了。有年轻的,亦有年老的。有州官,也有府官,甚至还有一两个当朝京官呢。大人你想想看,有了这些官宦垂涎宠溺,哪个敢轻易欺负院里的小娘。唯独有一种人敢来犯,那就是向柳羡卿这样的穷小子。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更可恨的是他连命都敢豁出去地乱来。彩莲就是遭了他的殃。说不定是看最漂亮的死了,又开始打我们家新晋花魁的主意了。”
“这倒新鲜了,”张梦鲤道,“既然像寇彩莲这种倾城女子结识的都是大户人家,又和以同柳羡卿这种窘困书生有了瓜葛?”
“大人听我慢慢道来,”鸨母儿扭了扭身子正要开讲,突然表情痛苦道,“大人,求您件事,可否让老身起来说话,怕跪得久了身体支持不住,不能更好地协助大人了。”
张梦鲤看她的确有悔改之心,也不刻意刁难,便挥手答应道:“起来吧。这次本府就免了你皮肉之苦了,下次再犯定不轻饶。”
“多谢大人。”鸨母儿欢喜着起身,然后不停捶打着略感麻木的腿脚。
张梦鲤便继续追问道:“说吧,寇彩莲和柳羡卿究竟怎么回事。”
鸨母儿停止了捶打,恭敬回道:“是这样大人。我们家彩莲每日都要忙着应酬客人,而柳羡卿又绝无钱财来行院里寻乐,正如大人所言,他们之间本是没有任何交集的机会的。只因三个月前,彩莲陪同一个外地的官老爷游许州小西湖,在‘烟波桥’的桥头处看到柳羡卿在贩卖自己的书画。你说巧不巧,彩莲自小好读诗文,又精通笔墨。见了那柳羡卿的书画就被迷住了,还和他攀谈了许久。连怠慢了身边的客人都不知道,为这事我后来还说过她几次呢。从那以后,彩莲就一直对姓柳的念念不忘。老身是靠这个行当过活的,彩莲是院里的花魁,香悦楼的金字招牌。她把心思都放一穷书生身上自然会怠慢其他老爷,这样一来就误了生意。为此,老身也只好想法补救。知道她喜欢文人雅士,我便决定四处打听既有钱财又有文采的公子哥介绍给彩莲认识,希望能让她回心转意,免得老身损失了进项。另外,之所以有此打算还有一重要原因:彩莲不久就契约满期,是个自由人了,若真能在此之前找个有钱的公子哥和她相好,也使我这做妈妈的没白疼她一场,临走时能赚上一笔赎身费。自从有了这样的主意后我便一天也不敢松懈,四处托人打听询问。也亏得老天助我,没费几天功夫,在七月下旬的时候我便找到了周员外家的大公子周卫南。这周卫南一向中意我家彩莲,虽然才气略逊于柳,但好在能说会道,擅长琴瑟之乐,虽然未完获彩莲芳心,却也不使她讨厌,有展交好的机会。——兴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吧,柳羡卿眼见送上门的美人又被夺了回去,恐一时怨怼,积怒成恨。觉着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要他人受用,便做出这般出格的事情来。”
张梦鲤听完,心中若有所思,回过神来后又道:“你把寇彩莲死的前一天的事情再详细说说。周卫南和柳羡卿分别是几时送的糕点?是谁收下的?还有,第二天晚上寇彩莲吃糕点时是随机取食还是刻意选择的?”
鸨母儿“嗯”了声,回道:“寇彩莲死前的前一天是八月初五,那天下午有一个姓霍的大爷喝醉了撒酒疯,硬要梳弄我们家彩莲,闹得很不开心,所以我记得格外清楚。而就在霍大爷闹事的两个时辰前,周家公子托人送来了一盒从外地带来的名贵糕点,指明是要送给彩莲尝鲜的。而且一起送来的还有那封晚上一起游湖下棋的邀约信。随后相隔不到一个时辰,柳羡卿也送来一盒街边上买的普通糕点。当时我怕他进来纠缠,就推说彩莲出去陪客去了,只是帮他收下糕点,承诺等彩莲回来帮他代送传话。他见我们好言好语,知道不会诓他,也就安心去了。我也没食言,他一走我就叫侍婢将糕点送了去。至于到了晚间彩莲吃到柳羡卿的毒糕点是刻意还是偶然老身就不得而知了。”
张梦鲤听了,心中大惑,问道:“那寇彩莲身边的贴身丫鬟呢?难道她们也不知道?”
鸨母儿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彩莲姑娘本是穷苦人家出身,不喜欢被人过分伺候。原本是不让我安排婢女在她身边使唤的,后来成了院里的花魁,面子上的场面得做足,才显得出名头来。就这样劝了几次,彩莲才同意让我安排贴身丫鬟的,而且止有一个比她年幼两岁名叫静香的小姑娘,还把她当做亲妹妹一般对待。出事那晚,静香这丫头遇着些郁闷事,满不高兴,彩莲就早早就让自己的丫鬟去睡了。因此,就再没人知道彩莲那天晚上是怎么吃的糕点了。后来周公子来催彩莲启程,我叫朵儿去催她,进房看时突然惊叫起来,我们这才知道彩莲中毒身亡了。”
“那静香还在香悦楼吧?可否带她来此一趟,我要亲自问她些关于寇彩莲的事。毕竟是贴身丫鬟,肯定多少了解一些。”
“这……恐怕不成了。”鸨母儿为难道。
“怎么了?”张梦鲤不解,“莫不是她不肯来?还是说她来不了了?”
“都不是,”鸨母儿解释道,“这丫头早没在香悦楼了干了。听说好像是回老家山西了。”
“是因为寇彩莲死了的缘故?”
“是——”鸨母儿中间停顿了一下道,“也不是。”
“到底是还不是?”张梦鲤见对方模棱两可,厉声追问道。
“各占一半大人,”鸨母儿被张公一吼,立马如实说道,“寇彩莲一死,这丫头便无事可做。我本打算让她服侍新花魁朵小猜的。可谁知没几天朵儿也失踪了。”
“这是原因之一,算作一半。那另一半原因又是因为啥呢?”
鸨母儿继续道——此时语气里却带有几分内疚:“静香那天被霍大爷强行玷污了,心情一落千丈,再也无法服侍人。我给了她一笔钱,放她回去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张梦鲤忿然问道。
鸨母儿进一步解释道:“就是八月初五那天的事儿。霍大爷来了,喝得醉醺醺的,偶然看到彩莲倾世容貌,当下就要求老身给他安排房间买欢。老身几次劝阻,说彩莲姑娘卖艺不卖身,可他正喝的酩酊大醉,不像平常时分,哪管这许多。加上彩莲执意不肯,还出言顶撞了几句。大爷看彩莲非但不答应,还出言骂她,便更加火大。当下推开劝阻的众人,想上前强抱彩莲,结果被彩莲躲了过去。这时霍大爷却又看上了一旁的静香丫头,也不管她是不是入行之人,硬要与她买欢。静香又哭又跳,却始终挣脱不开。老身怕事情越闹越大,越大越不好收拾,只好随他去了。想着日后多给些钱财补偿她也好,总先过了这关再说。也正是因为这事,当晚彩莲见静香心里悲伤,便放她早早回屋休息了。等到晚上现彩莲身亡后,这丫头更是整日以泪洗面,无心做事了。——只因这两个原因,所以才了遣散费放她回乡的。”
张梦鲤又问:“你一口一个霍大爷,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
鸨母儿神神秘秘道:“不瞒大人说,这姓霍的确实有些来头。虽然每次他来咱香悦楼都是财主打扮,不过听他说话总似一副官腔语调,连走路吆喝也都是官模官样。老身觉得,他应该是个吃俸禄的人物,这也是我为啥不敢得罪他的原因。他好像曾提过一回自己的全名,叫什么……什么元来着,具体是啥我忘了。”
张梦鲤本来就有所料,听鸨母儿这么一说,更加肯定心中所想,接道:“是不是叫霍秋元?”
“霍……秋……元……”鸨母儿一边念叨一边回想着,突然,两手一拍道,“没错大人,就是霍秋元。大人也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