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毕安两人去安排的空当,吕鹤年走到张梦鲤跟前,探询道:“大人,尸体已经运走了。不知大人打算在哪里审这些人?”
张梦鲤一边考虑一边说道:“本府也正在考虑此事。若是就在这里审,如果客栈工作人员无罪,会扰了人家生计。若是皆解往开封,近百里地的路程难免会有意外。这些人只有嫌疑,并无实罪,不可以罪犯待之。但如果在途中有凶手潜逃可就追之不及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这样,”张梦鲤最后决定道,“把人带到当地县衙,先借本地衙门初审。本府要亲自传讯,若有能确认清白者则立马放行。”
“此法甚好,”吕鹤年称赞道,“不仅化繁为简节约时间,更是防微杜渐让凶手没有半点逃跑的机会。”
“吕大人,”张梦鲤一脸严肃道,“恭维话就不用说了,你还是说说你对这件案子的看法吧。”
吕鹤年收回称赞时的笑容,也一本正经道:“以下官看来,这件案子蹊跷甚多。而且外来人员作案的可能性也很大。”
“嗯?”张梦鲤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追问道,“为何说外来人员作案的可能性大?都有哪些疑点,还请吕大人一一道来。”
“是大人。”吕鹤年开始讲道,“案当晚,客栈众人皆各自歇息,并无他人,如果说凶手就是做客的霍秋元,那么他没必要费半天劲把冯朔渠送回卧房再动手,这是其一;如果凶手是栈内旅客或亲属,那么应该希望要杀的人死得越远越好,就算不送到客栈外丢尸那么也绝对不会故意把尸体搬到离自己更近一步的楼上房间,这是其二;再假设凶手是客栈老板或伙计,那么他们唯一可信的动机便是见财起意了。但这唯一的动机也说不通,因为死的只有冯朔渠一人,他的亲眷都相安无事。而且特意问过冯谷氏,他们两夫妻伉俪情深,就算有钱都在冯谷氏手上,要么就是存在钱庄。如果客栈老板想劫财,光是杀一个冯朔渠是没用的,所以此为其三;最后一点,往往凶手杀了人都对作案现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而这次冯朔渠被杀后,第二天客栈里的人一个不少,说明栈内人员中很有可能皆为清白之人。凶手总不会愚蠢到杀了人后还留在原地等着官府来抓。所以,此为其四。——以上便是下官的一些拙见,还请大人费心审度。”
张梦鲤以手托腮,在原地来回踱着步,边思忖边道:“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但本府对第二点说法和最后一点倒是还有异议。”
吕鹤年立马恭敬道:“望大人不吝赐教。”
张梦鲤站定脚步,道:“你刚才说凶手若是栈内旅客或亲属,那么他不会故意把尸体搬到离自己更近的楼上去。但有一点,如果凶手是等冯朔渠喝完酒回房休息后再动的手,那就谈不上是‘故意’了吧。况且从死者的被褥浸满鲜血这点来看,很明显死者就是在床上被杀的,所以也不会有‘搬尸体’一说。另外,你最后一点提出凶手往往在杀了人后都会对作案现场唯恐避之不及。但你用了‘往往’一词,也就是说这只是指‘大多数’而已。不能排除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凶手身份较为特殊,而且不易受到怀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选择潜逃的话反而更容易暴露自己是凶手的事实。再比如,对凶手而言,杀人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兴许杀人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凶手也不会像你所说的那样畏罪潜逃。另外,你的推理还有自相矛盾之处,你第一点说凶手不可能是霍秋元,原因是因为他没必要将冯朔渠扶回卧房才动手,认为这不合常理,是多此一举。但你第四点又提出凶手杀了人后一般都会选择逃离现场。而目前我们所知道的事实是:除了霍秋元离开了客栈,其余人都在,这点又证明霍秋元是有杀人嫌疑的。——很明显,从这几点来看你的分析还不够严谨。所以,依本府之见,无论凶手是栈内还是栈外人员,在无法定论之前都要并重考虑,同时调查。”
“大人说的极是,”吕鹤年连连点头道,“还是大人考虑周到。下官冒昧问一句,大人觉得这霍秋元的嫌疑有多大?”
“唉!”张梦鲤叹了口气道,“嫌疑肯定是有,但要具体说多大却没那么容易。刚才我问了一下伙计,然后在霍秋元坐的位置下方现一摊呕吐物。这让本府很矛盾——如果说凶手就是霍秋元,可他自己都醉得不省人事,又怎么杀人呢?即便有能力杀人可又哪来的力气扶他上楼呢?恐怕连自己上楼都费劲。但如果要说他不是,可我们又找不出在他之后第二个见过活着的冯朔渠的人。”
吕鹤年一听这话,推测道:“大人,说不定这冯朔渠的死真的和霍秋元无关呢。您刚才不是说霍秋元曾呕吐过吗?我们不妨来做个假设——如果霍秋元当晚醉得更厉害,冯朔渠肯定要送他回去,会不会是在外面的时候被凶手盯上,并在冯朔渠返回的时候尾随至客栈动手的……”
“不可能!”还没等吕鹤年说完张梦鲤便立马反驳道。
吕鹤年一愣,随后道:“不知大人何意,还请明示。”
张梦鲤解释道:“霍秋元乃许州同知。他来赴约已是晚上,两人又喝得酩酊大醉。既然身处客栈,为什么不直接叫伙计再安排一间客房,何必舍近求远呢?”
“大人所言极是,”吕鹤年焦躁不安地以拳击掌,“看来此案真是棘手啊。也不知道这次是有人借狱鼎门之手报私仇呢还是仅仅是单独的一件命案,亦或说就是狱鼎门搞得鬼。”
“这件案子确实比较复杂,”张梦鲤道,“如果说是有人借狱鼎门之名杀人或者说就是狱鼎门干的,可现场没有任何有关狱鼎门的东西存在。别忘了,狱鼎门往年杀人都会留下一封八字书信的。但是反过来想,如果说和狱鼎门无关,可冯朔渠又一直在躲避这个组织,而且听常丙琨说过,这冯朔渠确实知道一些情况。难道仅仅只是巧合吗?”
就在这时,毕安来报:“大人,案当晚住在客栈内的一共有十七人。其中一个老板一个伙计;冯家连主带仆一共十人,男女仆人各住在一间大客房,能互相证明;入住的其他旅客共有五人,四个行商,其中有两个是同乡,还有两个是表兄弟关系。剩下那个是走亲访友路过此地的,看样子似乎是初来此地,什么都不知道,觉得自己冤枉,一个劲儿地喊倒霉。——大人,接下来怎么做?”
“好!”拊掌一笑道,“仆人暂且留在此地,派人看守。其余人先送往杞县衙门,本府要亲自讯问。”
“是!大人。”毕安应罢领命而退。
杞县县衙。
张梦鲤在堂上正襟危坐,眼睛扫视着手上那张人员名单。堂下两侧由吕鹤年、毕安陪听。书吏高翰如在一旁铺宣濡墨准备记录。常丙琨则在衙侧一间廨舍看守准备接受讯问的一众人等。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张梦鲤一把将名单拍在面前的公案上,同时口中喊道:“传唐多令、赵九儿上堂。”
这边常丙琨听喊,立马挑出两人带上堂去,之后又立马退了下来。再看这两人,一个是客栈老板,一个是伙计,到了堂上正要下跪,张梦鲤一挥庞袖道:“免了,站着说话即可。”两人听了,连连谢恩。
张梦鲤又道:“本府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若查证你二人无罪。可当堂无罪遣回。”
二人又是一阵抱拳作揖,口中直道“一定,一定”。
张梦鲤点头,然后开始问其中的老板道:“唐多令,你店里一共请了几个伙计帮工?”
唐多令恭敬道:“回大人,一共四个。除了两个跑堂的伙计外还有一个厨子和一个杂役。不过这俩人都不住店里,忙完就回去了。另外一个伙计因为这两天老家有事也没来,所以昨晚就我和赵九儿在店里。”
“嗯。”张梦鲤点点头,又问道,“那冯朔渠一家几时入住你家客栈。”
“前天到的。”
“几时?”
“酉时。”
张梦鲤掐指算了算时间,道:“时间上还算吻合。那你们事先知道他是陈留旧任知县吗?”
“大人,我们——”
“闭嘴!”伙计刚抢着要回答,被张公厉声阻止道,“本府没问你,让他说。”
这时吕鹤年也趁机呵斥道:“大人没问你你就只管听着就是了,休要多嘴!”
伙计被两人的呵斥吓得一愣,立马埋下头,嘿然不语,安静得跟没长嘴一般。
这时,唐多令才自个儿回道:“小的确实不知道冯老爷做过知县,他带着一家老小来的时候直接要了三间上房,而且一次性付了十天的房钱,说什么找到房子后多退少补。看样子很有些家资,我只道是哪个地方的财主或员外。”
“行了,我知道了。”张梦鲤又拿起那张名单一边扫视着上面的名字一边头也不抬道,“本府可以放你们回去,但必须要随叫随到。不得随便出城。”
两人一听没事了,立马高兴起来。嘴张得跟那怒放的芙蕖般,合都合不拢;眼又眯得跟那黏在一起的饧糖般,掰都掰不开。又是打拱又是鞠躬的,真是千恩万谢后才退出衙堂。
待堂中恢复平静后,张梦鲤又盯着名单喊道:“带谷美、冯月容。”
很快,谷美便和冯月容并肩携手走了进来。只见两人情绪依然十分低落。尤其是那有着羞花之貌的冯月容,亡亲恸渐之际,更显得楚楚可怜,正是:
一双珠泪未曾干,轻拭素绡痕尚残。
莫问育恩何日报,斩衰三载祭冥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