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许。张梦鲤一行众人来到“云来客栈”。
客栈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门口立了一排“乂”字形隔离架,并有衙役持械把守。客栈内,死者的家仆和客栈老板、伙计在楼下的一间就餐包房,当晚入住的旅客又在另一包房,皆有捕快单独看守,不得私行半步。
众人见知府大人已到,立马从中让出一条道来。吕同知和高翰如在外安抚民心,张梦鲤则带着冯谷氏等人走进客栈。前者一进客栈便找毕捕头问话,后者则被安排进家仆所在的包房一同接受看守。
张梦鲤找到毕安,神情凝重道:“楼上楼下都没动过吧?还有,案当晚客栈内所有人都在吧?”
毕安亦不苟言笑道:“回大人,楼上楼下具无变动。所有人员都在店里接受看管。”
“对了,”张梦鲤突然想起一个人,问道,“姓凌的兄弟哪儿去了?”
毕安反问道:“大人是指那个从您府上赶来的凌鹤羽吧?”
“正是。他人在哪儿?”
“回大人,他和左知县去许州拿访霍同知去了。”
“嗯?”张梦鲤纳闷道,“这左应侯去许州拿访霍秋元为何要带上本府的人。”
“是这么回事,”毕安解释道,“左知县慑于霍同知官阶比自己高,不敢独自带人前去。因凌兄是大人私宅上的人,以为是大人心腹,可以代表大人名义,便指定要凌兄一同前往,而凌兄又不好推脱,只好答应。”
“真是荒谬,”张梦鲤听这么个原因,既觉气恼又觉好笑,说道,“世上竟有这等胆小如鼠的县官,真是闻所未闻!本府若回京复命时定上奏圣上革了他的职。”
“大人此言差矣!”突然传来这么一句说话。两人循声望去,见是常丙琨走了过来。
张梦鲤饶有兴致道:“何以这么说?”
常丙琨拱拱手道:“恕小的斗胆,卑职确有不同看法。如今世道混浊,清官难觅;商宦勾结,百姓遭殃。想这皇皇天日下,有多少明官暗盗,怕是数也数不清。卑职曾闻民间有句话叫:不奸则为大善,少贪亦算清廉。说的就是当下这个世道。仔细想来,这左知县虽说胆小怕事,但也不见得全然是件坏事。如今胆大者,若不为国为民,则一心想着中饱私囊,仗势欺人,看钱行事。若是个胆小的,虽说不能事事办得称心妥帖,但至少也不敢公然知法犯法。行贿受贿,滥用职权这等重罪行为恐怕也是不会去染指的,如此一来这‘胆小’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望大人明裁。”
听了常丙琨这番慷慨陈词,张梦鲤大受感染,觉得对方说的不无道理,便不再追究左知县胆小一事,并赞赏道:“看来常兄弟悟世颇深啊。他日张某定将上奏朝廷举荐兄弟,重用国之大才。”
常丙琨听了,连连谢恩。随后,张梦鲤又对毕安道:“闲话休提了,我们先去案现场,看看能不能找出点线索。”说着三人便往客栈楼上的客房走去。
到了冯朔渠卧房,门被虚掩着。毕安上前一把将门推开,霎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常丙琨头一次见这阵仗,顿时走不动道,倚着门框不停地打哕,丝毫不敢深入。而张梦鲤和毕安倒是若无其事一般,各自安慰了常丙琨两句便一齐上前勘察情形。
两人先打量了一番卧房,只见此房装饰典雅,铺陈有序。一面墙放有书架,摆了数十本典籍志要供客人翻阅;一面墙摆有浮雕朱漆古董架,上面摆了几个不知是真是赝的青花瓷瓶,以为美饰;再有一面墙上,除了一扇透气的窗牖外,还在其上挂了一幅同样作为装饰的仕女图。
毕安打量完后率先提出见解道:“从这类陈设装璜上看,想必此间就是客栈最昂贵的上房了。”
张梦鲤赞成地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到卧榻前查看尸体,毕安紧随其后。就在此时,起先一直没敢入内的常丙琨也冒着胆子跟了上来。毕安见了,慰问道:“兄弟没事吧?实在受不了就先出去。”
常丙琨谢道:“谢捕头关照。小的是头一次见这血腥场面,让您见笑了。不过既然是职责所在,自然习惯就好。”毕安听了,亦不再多劝。
此时,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冯朔渠的尸体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而床上的尸体,正如老仆人阿普所言一般——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眼睛里充满着绝望与愤恨;在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锃光瓦亮的单刃匕,鲜血早已浸透了死者身下的枕头和被褥;卧榻旁边,便是放置烛台的几案,此时的蜡烛已被熄灭。残余的半截蜡烛上,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最后凝结成冰凌般的条状物……
打量已毕,张梦鲤盯着死者的眼睛问道:“你俩有看出什么东西来吗?”
常丙琨和毕安对视了一眼,然后常丙琨先回道:“回大人,卑职从冯朔渠的眼神中看到了绝望和愤恨。”
“那你呢?”张梦鲤转问毕安道。
毕安稍一思忖,道:“卑职也从死者眼中看到了绝望和怨恨,不过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几分恐惧和不甘。”
张梦鲤朝两人摆了摆手,然后又啧了啧嘴道:“我可不是指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是说从尸体呈现的状态来看,你们能得出什么结论?”
“这……”两人同时语塞,似乎一开始就忘了往这方面去考虑,所以一时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张梦鲤只好收起卖不出去的“关子”,指着死者的眼睛道:“你们看,冯朔渠的眼睛瞪得老大,说明他在遇害前——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临死前——他在临死前是清醒的。也就是说,他在被杀时并没有被灌药导致毫无知觉和意识。所以可以初步肯定的是,他是在烂醉如泥后被人送回卧房,然后凶手借机行凶。虽然冯朔渠已经不省人事,但巨大的疼痛感还是使他从沉醉中清醒过来,但由于失血过多,已经无力求救。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他死的时候是清醒的却没人听见呼救声的原因。”
“哦,我明白了,”毕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这么说来想必大人也怀疑霍秋元有重大嫌疑?”
“噢——”张梦鲤不解道,“为何这么说?我可没说一定是和他饮酒的人把他杀了的。”
毕安道:“如果凶手不是陪死者饮酒之人,那他又如何得知对方已经喝醉可以动手呢?”
这次张梦鲤还没来得及解释,常丙琨倒也听出了一些端倪,接过毕安的话头回道:“其实也很好理解啊。大人的意思的确不是指一定是陪酒的人作的案。毕捕头别忘了,外面的人的确不可能知道死者喝酒了,但客栈里的人除了陪酒的人外可个个都是知情的呀!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