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书房门响起时,张梦鲤正拿起一本书在随意翻看着。他回头朝着房门道了声“进”,随后便见常丙琨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走进来。
张梦鲤放下手中书,指着一把椅子:“坐吧,本府有问题要请教请教你。”
“不敢当不敢当,”常丙琨连连摆手,“大人有事尽管问,何需‘请教’二字。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坐下说。这件事你是行家,确实算是请教。”张梦鲤第二次示意对方入座后,常丙琨这才受宠若惊般坐了下来。
张梦鲤在他对面落座,然后拿出那把折扇,递给常丙琨道:“你以前是扇商,帮我看看这把扇子出自何地。”
常丙琨接过折扇,一手持扇,一手托起扇坠,口中念念有词道:“这把扇乃竹制折扇,竹乃湘妃竹,取成竹之中节,是谓选材之考究;此扇扇骨柔韧,手感极佳,是谓做工之精细;再看这金丝扇坠,细如丝,是谓点缀之用心——”接着他展开折扇来回看了一番,继续品评道,“大人你看,这扇面用纸乃是最为昂贵的泥金纸。而这扇面上的诗词字画,虽说不可能是唐寅真迹,但观其笔势,想必所作者也绝非等闲之辈。——这优质选材加上优质做工,打造出来的自然是上乘扇品。要问这扇子产自何处,若卑职所料不错,这是一把出自制扇大师之手的金陵折扇。”
“莫非这扇子的原主人是南京人氏?”听完常丙琨分析,张梦鲤道。
常丙琨道:“那倒不一定,金陵折扇颇负盛名,早在唐宋时期便已远销全国各地。据说在元朝时期,有个叫马可·波罗的外国人还将这种扇子带回了自己的国家呢。所以说,在开封看到这样的折扇并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因此认定扇主人就是制扇之地的人。”
“你说的有道理啊!”张梦鲤承认道,随后陷入了沉思。
常丙琨见上司愁眉紧锁,便问道:“大人可还在为此扇愁?”
张梦鲤点头道:“这把扇子是在姚大人的枕头下找到的。因为它出现得太不合时宜,所以本府认为,这是姚知府留下的一条线索,兴许和某个人有关。”
“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写在纸上?”常丙琨提出异议道,“如果是有心想留下什么又为何要选择如此隐晦不明的方式让我们猜来猜去?”
“这……”张梦鲤突然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常丙琨看似脱口而出的问题恰恰一针见血地点明了其中存在的最大疑点。
“大人,您怎么了?”常丙琨见上司一直沉默,遂问道。
“没……没什么?”张梦鲤回过神来,随后掏出拿出神秘来信,如自言自语般低喃道,“看来,还得从它上面寻找突破口。”
常丙琨好奇道:“莫非这就是那封神秘信?”
张梦鲤把信摊放在大腿上,无奈道:“是啊。可本府看了无数遍,依旧看不出一丝端倪来。”
常丙琨凑过脑袋看了一眼,突然脑海里闪现出一些若隐若现的场景,但是又无法想得真切。于是他索性走到张公面前仔细瞅了起来。
张梦鲤问道:“怎么?莫非你见过此信?”
常丙琨复回座位坐下,挠着脑袋道:“卑职似曾见过,但实在是想不起来具体在哪。”
张梦鲤大喜,趁机引导道:“你再仔细想想,看还能不能回忆起来。这是个——”
“对了,我知道了。”张梦鲤话还没说完,常丙琨便一拍大腿,激动道,“是他,一定是他!”
“到底是谁?快说!”张梦鲤急不可耐地追问道。
只见常丙琨面色惶惧,抖若筛糠,嘴里似不听使唤般一个劲儿说道:“他又来了……他又来了……”
张梦鲤见状,起身走到他身旁,摁住他的臂膀道:“常丙琨,冷静。你说的那个‘他’是指狱鼎门的领‘冷面老鬼’?——本府以头上乌纱担保,不管对方是怎样的杀人恶魔,他都将逃不过王法的制裁!”
常丙琨抬头看着张公,好容易平复了心情,道:“大人。杀人狂魔是冷面老鬼没错,但那也只是江湖上对他的浑号而已。没有人见过老鬼的真是面目。卑职刚才之所以震惊是因为想起了关于他的一些残忍行径。”
“你的意思是除了公门中人外,还有人对此事知情?”
“肯定了,”常丙琨不假思索道,“去年这个时候狱鼎门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开封府百姓人人自危,茶坊酒肆竞相讨论。当然,其中也不乏夸大其词的,后来官府怕引起恐慌,更怕某些居心不良的人以讹传讹,捏造事实,所以就派人镇压言论,凡是现有唯恐天下不乱的造谣者一律以狱鼎门人的嫌疑逮捕审问。慢慢地百姓们便对此事缄口不言了。”
“太好了,”张梦鲤一听,拍手叫好道,“如此一来我们可以从知情者处获取线索情报了。”
“既然如此,卑职可带大人去冯朔渠老知县那里走一遭。相信关于狱鼎门之事除了死去的两位知府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好!”张梦鲤兴奋不已道,“现在是午时,这样,用过饭后我俩就出去找老知县。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从冯老知县那里有线索可循,想必此事就不会像目下这般棘手了。”
未时。张梦鲤和常丙琨各着一身平民装束出去往陈留县寻找冯知县。
开封府衙距陈留县约五十余里。两人各驾一马,快马加鞭,只半个多时辰便到达陈留县城。由于此次张公乃微服暗访,所以并未惊动当地知县管宏。
常丙琨曾去过冯知县宅邸推销凉扇,所以记得住处所在。在拐过三两条通衢大街后终于到达了冯朔渠位于城西巷口的老家。然而,眼前的景象却出乎二人意料:只见曾经堂皇的府邸外门庭冷清;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枯叶尘埃满布;门头上则是铜锁紧扣,锈迹斑斑。霎时间让人油然生出一种“旧时王谢家、明日败黄花”的感慨。
张梦鲤上前一步,现在门环下,用麻绳系着一块条状木牌。仔细看时,才现牌子上刻着“官卖”二字。张梦鲤撇了撇嘴,望着宅院内溢墙而出的一株红枫,略显惋惜地半吟半话道:“墙内孤枫凋渐敝,不知昔日人去何?——看来我们得白跑一趟了。”
常丙琨也望着那株时不时抛下一两片红叶的枫树道:“唉!都怪卑职消息不通,竟不知冯知县已经搬家了。”
“这事不怪你,”张梦鲤回过身来,“走,先找个地儿把马停下,然后去周边打听打听。”
停了马,两人便开始四下打听。也许是因为熟识此地,又或许是急于弥补。常丙琨十分殷勤地在前方引路打探,几乎逢人便问。最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问及一风度翩翩、衣着华丽的英俊少年时对方告诉常丙琨道:“冯知县早就搬出县城了,现在应该在乡下居住。起初我们也不知道,后来看到知县府邸挂上官卖的牌子才知道这事儿。也许冯知县是为了远离喧嚣过隐士生活才悄悄搬走的吧。对了,你们二位……”
张梦鲤拱手而拜道:“多谢这位公子了。我们和冯知县是在他乡结识的好友。这次恰逢路过贵地,想要拜访拜访。”
常丙琨知道张梦鲤不想透露实情,便附和道:“对对对,今天多亏遇着公子相告,不然我们就错过与故友重逢的机会了。”
“行,那你们赶紧去吧。”那少年提醒道,“城里到乡下也不近,别去晚了天都黑了,到时候荒郊野岭的可没客栈给你们落脚呢。”
二人谢过后告辞别去。路上,常丙琨问道:“大人,我们现在就去找冯知县吗?”
张梦鲤毫不犹疑地把手一伸,道:“不急,那少年只说在乡下隐居,具体距离尚不可知。看这天色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太阳就落山了,我们还是先回衙门,改天准备好了一大早就启程去拜访,这样更稳妥些。”
“还是大人考虑周到,”常丙琨道,“我这就去牵马。”
是日晚。张梦鲤忙完衙门事务后回到宅邸。府中仆人见张公回来,又是忙着端茶递水,又是忙着摆桌开饭。伙夫梁友和外甥阿切也准时将各式菜肴端上桌。
张梦鲤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问伙夫道:“梁友,你见过守门的凌护院吗?”
“回老爷,”梁友微微躬身道,“也不知道怎么的,那凌护院今天早上见您出门后也跟着出了门,我们还以为他找您有事,不过到现在也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干嘛呢!”
“噢。”张梦鲤点头道,“是我让他出去的,我只是想问问他回来没有。对了,以后凌护院的事交给别人就行了,他的事你们无需过问。”
“嗯,小的明白。”说着梁友看了眼桌上的菜品,关切道,“老爷,饭菜都上齐了,您可以用餐了。”
“不急,”张梦鲤回道,“本官还要等个贵客。你先带阿切去吃饭吧,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着了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