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酉时。在吕鹤年的殷勤安排下,张梦鲤沐浴更衣,正式穿戴上了四品官服和乌纱。
在府衙之上,张梦鲤正襟危坐。堂下衙役分列两行。随着衙门口的牛皮鼓响起一阵急促而铿锵的鼓点声,由张公刻意要求从简行事的接任仪式便算是开始了。
和以往新官上任不同的是,这次没有花团锦簇,也没有鞭炮鸣锣。仪式正如张公所要求的那样,一切从简。就连原本以往必不可少的属官来贺也被张公执意取消了。剩下的都是一些不可趋避的交接过程。
先,高翰如拿起张梦鲤的官告,当堂掷地有声地念了一遍。之后吕鹤年又拿出开封府近期以来的具结报告从头念到尾。等张公全部明晰各项事宜后,吕鹤年便拿出一个精致的木雕印盒——印盒上还绑有一根十分喜庆的红丝带。吕鹤年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印盒,缓步走到张公面前,在临近公案时,毕恭毕敬地递上手中印盒。口中同时说道:“卑职谨代表不幸殉职的开封知府姚秉天大人向新任知府张梦鲤大人代为移交此印。愿此方土地在新任知府的领导下延续政简刑清的淳朴风貌,变得更加的繁荣富庶。——请张大人接印!”
此时张梦鲤也站起身,做了个拍打官袍上的尘土的动作,以此表示自己的庄重仪态。之后隆重地接过官印,左手托着印盒,右手则缓缓解开上面的丝带,随后揭开盒盖,从中拿起用汉白玉精雕细琢的府衙官印……
在接任的最后关口,张梦鲤和吕鹤年自然也少不了礼仪上的套话和慷慨之言,无非是一些“誓与百姓同甘苦”、“严守廉洁自爱条律”等口号似的场面话。这些话只要是当官的都不吝其口,至于有几个能真正做到的便另当别论了。所以,关于这些无关紧要之语在此点到为止,不作细表。
接任仪式完毕后,各归其职。吕鹤年已身负重任,便开始协同高翰如展开紧张的调查记录任务了。
张梦鲤召来衙中总捕头毕安,再次去了姚秉天缢死现场。在卧房内,张梦鲤吩咐道:“毕捕头,仔细搜查这间卧房,看看能否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
“是大人。”毕安领命后便在这丈二见方的卧房内搜寻起来。张梦鲤也在四周不住地扫视着,企图有所收获。
一刻钟后,毕安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禀报道:“大人,没有找到遗书之类的东西,只是在枕头旁边现了这把折扇,不过看上去并没什么特别之处。”
张梦鲤接过折扇,打开一看,只见一面是“金玉满堂图”,一面是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桃花庵》一诗。扇柄末处还有金丝扇坠作为装饰,雅趣横生。
张梦鲤把扇合拢,问道:“这折扇是在枕头旁找到的?”
毕安回道:“是大人。莫非大人在上面有现?”
张梦鲤抬扇轻拍着手掌道:“这折扇本身并不稀奇,上面也没有额外留下什么笔墨。我奇怪的是现扇子的地方和时间。”
“大人之意是……”
“毕捕头你想,如今已是入冬季节。寻常人家都是藏扇,谁又会这个时候还随时准备一把扇子放在枕旁呢。”
“大人分析得很有道理,”毕安点头赞成道,“看来知府大人的自缢和这扇子有莫大的关系。”
“不仅如此,”张梦鲤继续道,“两个月前,空气尚还闷热。那时我来开封也不见姚知府曾持有此扇,可见已经年老体迈的姚知府并非那种四时八节扇不离身的风流名士。所以,本府以为,这姚知府的自缢可并非是单纯的自杀这么简单。”
毕安探询道:“依大人之见,是有人逼姚知府走上了绝路,使姚大人绝望之余选择以死来解脱一切。”
“正是此意。”张梦鲤神色坚定地回道。
毕安指了指张公手中的扇子又问:“那这折扇……”
毕安话音未落,张梦鲤便回道:“这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的扇子想必是姚知府在自尽前留给我们的唯一一条线索了。”
是日晚。上任当天便忙了一下午的张梦鲤已经疲乏至极,草草用过晚饭后便回了朝廷事先打点好的知府大宅,一番简单洗漱后便躺下睡着了。——说来也怪,一向睡眠安静的张公这回却打起了呼沉沉的鼾声。不过转而一想,刚刚经历了长时间的车马劳顿,之后又遇到如此棘手的突状况,在精神体力都困乏到极点的情况下,恐怕换谁也会鼾声大作吧。
次日卯时。由于已经入冬,逐渐昼短夜长。此时的天色还比较昏暗。但还处在半睡半醒状态的张梦鲤朦胧间听见宅门外有喧哗之声。
张梦鲤用手搓了搓脸,喊了一声“来人”。很快从房外走进一个官派小厮,一打开房门便恭敬道:“老爷醒了,我马上去打水给老爷洗脸。”
张梦鲤回眼一看,这小厮是个极清秀的孩子——扎个冲天小辫儿,上面环裹了一条薄绒头巾,煞为逗趣可爱;身穿略显肥大的麻布长衫,内衬缀棉小袄,勉强御寒;束腰绑腿,大眼圆颌,透出好一股天真烂漫的精神气儿。
张梦鲤见这男孩甚为有趣,倒把原本想问的事放一边,转而喊住他道:“你先别急,本官有话问你。”
小男孩以为张公现了自己什么错误,回头紧张地看着张公,随即又低头小声认错道:“老爷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请您原谅我。”
这下倒把张梦鲤弄来一头雾水,他摸着后脑勺,笑着反问道:“嘿嘿……小孩儿你这是这么意思?”
“老爷,”小男孩从长衫的衬兜儿中掏出两块煮好的鸡屁股,用更低的声音道,“这是我从厨房偷偷拿的,是我舅舅给我的,他说你不会知道……”说着说着竟要哭出声来。
张梦鲤见是误会,赶紧笑着摸摸男孩的头道:“傻孩子,吃两个鸡屁股算什么,以后吃鸡腿都可以。”
一听主人不仅不怪罪自己,还可以吃鸡腿,小男孩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儿谢恩。之后张梦鲤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男孩把鸡屁股又塞进衣服兜儿里,脸上满挂笑容道:“我叫苏景天,小名阿切,今年九岁了。”
“这小名儿取得不错。”张梦鲤赞道。
小男孩不以为然道:“其实我以前没有这小名的。我听我娘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感染了风寒,连着一个多月都不停地打喷嚏,每天都能听到我‘阿切阿切’的声音,后来就索性给我取了这个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