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周星芷单独把张梦鲤约到了一僻静的竹林。张梦鲤知道她有密事相告,倒也不甚诧异。等到对方在前方站定莲步时,便问道:“周姑娘,你带我到这儿想必不是为了这竹林美景吧?现在四外已无他耳,有什么事尽管说来即可。”
周星芷缓缓回身,一声冷笑,道:“看来海大人没有看错人。你很有头脑。”
“海大人?”张梦鲤暗暗吃惊道,“你到底是谁?”
“别紧张,”周星芷向张梦鲤边靠近边道,“我知道,是海大人举荐你来调查谋反传言的。我观察了你很久了,还算没有让我失望——至少现在没有。”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梦鲤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救过我们我们自当感激。但本官公事繁忙,若姑娘没别的事我就不奉陪了。告辞。”说罢张梦鲤就要走。
方走不出十步,便听身后周星芷说道:“张大人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偷走赵府书房里的书吗?”
“偷书?”张梦鲤突然停下来,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事儿姚秉天曾经跟自己说过,赵久宁员外的书被周星芷偷了,而且知县扈传中对这件窃书案很是殷勤。
张梦鲤终于来了兴趣,转过身问周星芷道:“说起偷书这件事本官还确实很感兴趣。若姑娘愿讲张某倒是愿意洗耳恭听。”
周星芷见张公来了兴致,便伸手从身旁摘下一片竹叶边把玩边道:“如果我告诉你,你能答应我替我办件事吗?”
见周星芷提要求,张梦鲤毫不犹豫地回道:“第一,我得看看你提供的消息有没有价值;第二,我得看看你想让我办的是什么事。如果不过分,我可以答应。如果是违乱纲常法纪之事,恕难从命。”说完便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周星芷见状,连忙叫住道:“可以。你先听我说。”
“那好,”张梦鲤停步回头道,“本官洗耳恭听。”
周星芷稍一思索,问道:“大人,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嘉靖皇帝是因何驾崩的?”
张梦鲤答道:“身为大明臣子,我当然知道。先帝是受那帮不学无术,专营歪门邪道的术士所害。倘若先帝不受王金等人荧惑,岂会身染重疾,早往极乐。”
看着张公愈激动,周星芷劝道:“大人切勿动怒,如今木已成舟,过多的讨论先帝之死已无益处。我之所以提出这件事就是要说到其中的一个人。”
“谁?”张梦鲤急切问道。
“王金。”周星芷别有深意地看着张梦鲤回道。
“他?他不是被关在天字号大牢了吗。怎么?本官所查之事和他还有干系?”尽管张梦鲤此前已听羊遇荣说过此事,但在尚不知底细的周星芷面前,他依旧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
“不仅是有干系,而且其中牵连极大。”周星芷回道,而且刻意加重了语气。
“难道王金也参与谋反策划?”张梦鲤又明知故问道,“他如今气势已尽,怕是不能再兴风作浪了吧!”
“是的,”周星芷道,“自从嘉靖皇帝深信长生之术,并长期服用王金等人炼制的丹药以来,包括陶世恩、申世文、刘文彬、高守中在内的方士,在朝中无一不是风头占尽。太医院简直成了他们的炼丹圣地。而先帝晏驾以后,虽说他们皆被打入天字号大牢,看似必死无疑,永无翻身之日,但实则不然。王金在得势时与陶世恩等人伪造了《诸品仙方》及《养老新书》等书。此伪造之书所载药方皆是炼丹之邪方。先帝即因长期服用了依照此书炼就的金丹才一病不起的。如今有谋求篡朝之人便抓住这个契机,想要将隆庆皇帝也以同样的方法致死。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
张梦鲤听了周星芷之言,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良久后才道:“我明白了,这帮妄图生变者想要按照《诸品仙方》和《养老新书》中所载,再炼毒丹,然后进贡给皇上,让皇上像嘉靖帝那般被毒金丹慢慢侵蚀而亡。”
“正是如此,”周星芷点头道,“不过如今隆庆皇帝不再轻信金丹有长生之功效,所以他们不会愚蠢到再用金丹来进贡给皇上。据我所知,这帮人的计划是瞄准了一年一度进贡御用药材的时机。他们会在这一次进贡的药材中掺杂进一半被他们用毒药浸泡过的药材。以此达到目的——”
“周姑娘稍等,”张梦鲤打断道,“如果说是要在药材中掺杂浸过毒药的药材,而不是重炼金丹,那为什么他们不采用别的毒药,而非要大费周折去找王金的偏方呢?”
“大人有所不知,”周星芷答道,“他们不这么做自然有自己的考虑。嘉靖皇帝是在长期服用金丹后才出事的,而且在最初的一段时间内嘉靖帝确有一段时间感觉精神充沛,心情亢奋。这也是嘉靖帝越来越深信不疑的原因。而这都是用王金的偏方炼出来的药所达到的效果。这也是他们不得不用王金之法来行事的原因。据悉,这帮人为了得到王金的药方,曾筹措万金,上下活动,买通刑部高官及狱卒,向关在天字号大牢的王金送信。信中写明要炼丹术方的同时还向他承诺了好处,言明起事成败与否皆可保他出狱,而且还为他备好了足够多的珍宝钱财供他安享荣华。而这《诸品仙方》等书便是彼时得了王金密授流向民间的。后来这书为什么会成为赵久宁员外家的私人藏书可就不得而知了。”
“那你的意思是你从赵久宁处偷来的书正是《诸品仙方》?”
“没错。”周星芷承认道,“我不能让那帮人拿到此书。”
“那这么看来,赵久宁有极大的嫌疑。”
“这也不一定,赵久宁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如果他真是靠做好事掩人耳目而背后却是叛国之徒的话,他不会把这本书随随便便放在书架上的,他会把它精心保管起来才对。”
“但有一句话叫‘欲藏一叶,投之于林;欲藏一鱼,投之于海’。所以他把书故意放在普通书架上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听了张梦鲤的不同见解,周星芷没再说话,似乎是无从反驳。最后,张梦鲤又道:“周姑娘,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大人,”周星芷深表歉意道,“恕我不能奉告。——现在,应该是大人兑现承诺的时候了。你答应了要帮我做件事的。”
张梦鲤庞袖一甩,道:“本官一言九鼎。既然已经受惠于你,答应你的事本官自然不会食言。”
“那好,”周星芷满意道,“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大人。如果一个人,杀了很多人,这个人该不该死?”
“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张梦鲤毫不犹疑地忿忿回道。
周星芷的脸立马阴沉了下来,沉默须臾后又问道:“如果这个杀人的人是被逼无奈,或者说是为民除害呢?”
“这个……”张梦鲤停顿了一会儿,后道,“这个也要看情况,如果所杀之人罪该万死,那么对凶手的制裁自然也另当别论。”
“那好,我要大人在此给我一个承诺。可以答应吗?”
“什么承诺?”
“我要大人誓,如果今后大人有遇到这样的犯人,希望能念在其本性不坏的份上,免其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