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梦鲤为皇命所托有了进展时,院子外传来说话声,并越来越近。等到门打开,是易华平带领着一个游方郎中走了进来。
郎中见张梦鲤向自己走来,连忙作揖行礼。张梦鲤将郎中带到杨复维休息之室,随后自己又出来在门外等候。经过郎中查伤、消毒、敷药等一番医治下来,明显恢复了很多。等到郎中拿了酬金告辞时,又不免嘱托了几句。张梦鲤连连答应着,然后让易华平送走了郎中。
张梦鲤进屋关切道:“杨兄可有好些?”
“不碍事的,”杨复维从床上慢慢爬了起来,边走边道,“我一砍柴的粗人,这点小伤算什么,都用不着请大夫。”
张梦鲤知道杨复维说的是客气话,便道:“你还是好好养两天吧,有事需要你帮忙的我再找你。”
“谢大人。”杨复维嘴上谢着恩,却并没有要躺回去的意思,只顾朝着门口走去。
张梦鲤伸手拦住他,嗔怪道:“不说了先休息两天吧,我这边暂时没有需要你帮忙的。”
杨复维爽朗笑道:“大人,休息归休息,也得吃饭吧。”
张梦鲤这才想起来该吃饭了,但也没有让杨复维亲自去饭堂,只道吃饭时叫人给他送饭菜过来就行。杨复维受宠若惊,知道推辞也无用,只好谢了恩躺会床上休息。
张梦鲤从杨复维处回到大堂,佟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又等了没多久,耿忠终于接着汝宁知府羊遇荣回来了。
尽管羊遇荣并不甚清楚张梦鲤的官阶,但因为知道张梦鲤可能皇命在身,是个钦差大臣,礼节上也一样是恭恭敬敬,同礼相待。
见过礼后,张梦鲤盛情相邀道:“羊大人若不嫌敝舍菜肴粗淡,不如一同入席,吃了饭我们再慢慢讨论公事。”
羊遇荣也不扭捏,哈哈大笑道:“张大人盛情相邀,焉有嫌弃之理。”
一时,众人分宾主座位入座。原本如易华平等仆人们按理是不能与张公同桌而食的,但张公豁达大度,视众仆人如同亲人一般,便不让他们易席另坐,只是让众人一起围坐在宾客位置上。这一举动不仅把一向位高权重,极重尊卑之分的羊遇荣惊得目瞪口呆,更是让张全等人再一次感动得不得了,都暗自下决心要忠心耿耿报答自己老爷。
羊遇荣拱手道:“想不到张大人位居高官,竟待自己下属如同至亲一般,羊某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哪里,哪里,”张梦鲤举杯相敬道,“既然是为张某鞍前马后效劳,自当以亲朋之礼相待,不足羊知府挂齿。”
说完张梦鲤又想到房里的杨复维,便又吩咐耿忠给杨复维送去了饭菜。
等到吃过饭,张梦鲤邀请羊遇荣进了一间临时布置的待客室。门窗一关,张梦鲤便毫不客套,直奔主题道:“羊知府,此次来访,想必是有要事相告吧?”
羊遇荣点点头,小声道:“此前你曾派一个叫叫耿忠的手下来拜访过我,虽然他口风很紧,但我也能听出一些端倪。如果羊某没有猜错你应该是身受皇命来此密访光山县传闻之事的钦差大臣对吧?”
虽然张梦鲤还不甚了解羊遇荣,但他明白,要想让羊遇荣相信自己并透露出关于传闻的消息,自己密诏特使的身份就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于是,张梦鲤毫不犹疑地笑着道:“羊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没错,张某人的确是皇上钦派的密诏特使,此次来光山的任务就是找出谋反传闻的真相,挖出背后的幕后主使。”
确定了张梦鲤是钦差大臣的身份后,羊遇荣立时肃然起敬,再开口时也偏向于下属的口吻:“张大人,下官对光山县的传言也早已风闻。不是下官不作为,只是大人有所不知。背后策划之人能量之大,非我一地方知府所能扼制。”
除去钦差的身份,张梦鲤也是知府,按理说和羊遇荣官阶同等,羊遇荣是不必在他面前自称“下官”的,但张梦鲤为了能更好地从羊遇荣处得到可靠翔实的消息,便也借坡下驴,暂且接过了这顶高帽子。他对羊遇荣道:“既然羊大人已经知道张某来此的目的,还请羊大人多多协助本官。”
“自当竭力,自当竭力。”羊遇荣连连点头道,随后换了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有所不知,据知情者透露,有人意图谋反的传言是确有其事的。”
“哦,有何证据没有?”尽管在意料之中,但还是让张梦鲤吃了一惊。
“下官透个实底儿,”羊遇荣继续低声回道,“证据虽说现在还没有,但此事的细节下官已经掌握了不少。究竟是真是假,今天来就是让大人有个斟酌。”
“羊大人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好,”羊遇荣在脑子里理了理头绪,讲述道,“这件事牵扯到一个曾在前朝出尽风头的道士,他叫王金。曾和一帮乌合之众伪造两本炼丹邪书《诸品仙方》和《养老新书》。而先皇就是受他蛊惑长期服用其炼制的金丹中毒身亡的。这次谋反传言的背后,也和这王金有关。这帮逆贼备下重金,贿赂相关官员,并以重金‘说服’了王金。使这两本邪书重新流向人间。这帮逆贼便想利用这两本书炼制和金丹一样慢性毒药。”
“哼!”张梦鲤听了,恨恨道,“这帮逆贼竟如此歹毒,如今天下正百废待兴之时,竟然想趁此机宜改朝换代,真是该杀!”
“大人莫生气,”羊遇荣又禀道,“下官还有一事相告。”
“嗯,”张梦鲤收回情绪道,“羊知府请讲。”
“是大人。”羊遇荣又开始讲述道,“一个多月以前,在黄土岭一带生了一件怪事。有两兄弟,姓黄。见天下了雨,便想着进黄土岭捡野蘑菇到市场去卖。可两个人进山十多天也不见回来,两兄弟的妻子着了急,跑到新县知县那里报了案。因为没有找到尸体,也不知道两人究竟在哪里,新县知县胡海光便暂且挂了一个‘失踪待查’的牌子。随后的四五天里,胡知县也派了不少人手进山里找了几趟,不过都是无果而终。这件案子就一直搁置下来。直到有一天,县衙里来了一个装扮奇特的老头,他披着一件拖着长摆的黧黑色袍子,穿着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头上还缠着一圈绣了不知是什么符文的头巾。整个一个老巫婆的打扮,而且脸上还有像是某种奇特符号一样的纹身,看上去煞是瘆人——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是后来胡知县告诉我的,具体长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后来他跟胡知县说两兄弟是中了邪,还亲眼看到兄弟俩在黄土岭的一个悬崖边上自言自语并时不时地哈哈大笑。然后两兄弟竟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这件事胡知县一开始也认为这老头是在危言耸听,可后来派去悬崖打探究竟的捕快回来报告说确实在崖底现了两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稍微等一等,”张梦鲤趁着空当插进话来,“你的意思是说,进山捡蘑菇的两兄弟疑是精神失常跳下了悬崖,而怪老头认为两人是在山上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
“正是如此,”羊遇荣又继续道,“找到尸体后,也算是由不得胡知县不相信了。当下又是请和尚做法事又是请道士斋醮。足足忙活了三天三夜,这事才算平静下来。谁知没过多久,武罢和又出事了,而且情况和老头所形容的两兄弟的情形一模一样。这回整个新县的人都认为是黄土岭里有妖人作祟,残害百姓。就连胡知县也对此言论深信不疑。”
“哦,我明白了,”张梦鲤恍然大悟道,“难怪武婉婷说过,胡海光不愿意接管她的父亲的案子,硬说是自己得了什么失心疯,看来是怕惹祸上身啊!真是好一个百姓父母官!”
“大人息怒,”羊遇荣见张公动气,赶忙劝慰道,“这件事虽然胡知县有不可推卸的失职之责,但他也是为了避免造成更多百姓的恐慌才不得不这么做的。大人你想想,如果整个新县的人都惶恐不安,人人自危。那整个县的安定局面不就彻底被破坏了吗?这也是胡知县不得已而为之的做法吧。”
张梦鲤听此一说,冷静下来后想想说得也并非毫无道理,便道:“此事本官可以暂不究责,但事情的真相必须查明,是人是鬼,都逃不过王法的制裁。”
“大人英明,”羊遇荣奉承道,“不知下官能为大人做些什么?如有用得着下官的,下官一定竭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