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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药囊阻凶（第1页）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唯有荆轲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他双手捧着那只紫檀木匣，低垂着眼睑，姿态恭顺，一步步走向高踞于王座之上的嬴政。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而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命运的轨迹，无声延伸。

李明站在文官队列中，眉头微蹙。他昨夜辗转反侧，那种萦绕心头的不安并未因黎明的到来而消散，反而在目睹燕使团一行人的举止后，愈清晰。副使秦舞阳，那个据说十三岁就敢当街杀人的燕国勇士，此刻面色苍白，捧图的手竟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绝非正常的紧张，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而走在前面的荆轲，虽看似镇定，但其步幅过于均匀，呼吸过于平缓，反倒透着一股刻意压制的紧绷。

“燕使荆轲，奉燕太子丹之命，献叛将樊於期级及督亢地图于陛下，愿举国为内臣，比于诸侯之列，永葆秦燕之好！”荆轲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之中。

内侍上前，接过木匣，恭敬地呈递御前。嬴政微微颔，示意打开。匣盖开启，一颗经过处理、面目尚可辨认的头颅显现出来，正是秦国通缉多年的叛将樊於期。嬴政的嘴角掠过一丝满意的弧度，扫了一眼，便挥挥手，内侍将木匣合上，置于一旁。

“呈地图。”嬴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荆轲应了声“诺”，从秦舞阳手中接过那卷厚重的督亢地图。秦舞阳在交接的瞬间，手臂的颤抖似乎更加明显，几乎要拿捏不住。荆轲侧身，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秦舞阳的失态，目光平静地再次向前。

李明的心跳莫名加。他紧紧盯着荆轲的动作，以及那卷以牛革为轴、丝帛为面的地图。地图卷轴看起来异常粗大，帛面边缘似乎比寻常地图更为厚重坚硬。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视线飞快地扫过丹陛之下的护卫。他们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肃然而立，但依据秦律，无诏不得持兵刃上殿。嬴政身边，只有几名手无寸铁的内侍。

荆轲走到御阶之下，缓缓跪下，双手将地图举过头顶。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准备协助展开这象征燕国富庶之地、广袤千里的督亢地图。

“请陛下观图。”荆轲的声音依旧平稳。

地图在内侍的手中徐徐展开。丝帛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展开的地图移动，那上面勾勒的山川、城池、田亩，代表着燕国的臣服与秦国的版图扩张。殿内群臣也屏息凝神，注视着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刻。

地图即将展至尽头。

就在那最后一寸帛面即将完全铺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唰！”

一道冰冷的寒光，毫无征兆地从地图卷轴的核心迸射而出！那不是绘制的线条，不是象征河流的银粉，而是一柄仅有尺余长、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剑匕！它一直被巧妙地隐藏在地图卷轴的中心夹层之内！

荆轲一直低垂的眼睑猛然抬起，眸中不再是恭顺，而是决绝的杀意与冰冷的疯狂！他右手如电，精准地握住了匕的柄部，左手同时用力一扯，整卷地图被他猛地甩向一旁，蒙在了一名内侍的脸上。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暴君受死！”

荆轲一声暴喝，声震屋瓦。他身形如猎豹般窜起，左手疾探，目标是嬴政宽大的王袍衣袖！那淬毒的匕，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嬴政的心脏！

“陛下！”

“有刺客！”

惊呼声、呵斥声瞬间炸响，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乱作一团。文官骇然失色，武官怒目圆睁却徒呼奈何，侍卫在殿下焦急万分，没有命令他们无法上前！

嬴政到底是历经风浪、身手不凡的雄主，在匕寒光闪现的刹那，他凭借本能猛地向后一仰，荆轲志在必得的一击，匕尖端擦着他的胸前王袍划过，带起几丝断裂的锦线。然而荆轲的左手已然抓住了嬴政的衣袖，用力一拉！

“嗤啦——！”

质地坚韧的王袍衣袖，竟被这巨大的爆力硬生生撕裂！嬴政借着这一扯之力，身体失衡地向后踉跄，但也因此脱离了荆轲左手最有效的控制范围。

“护驾！快护驾！”赵高等内侍尖声叫喊着，试图冲上来，却被荆轲反手一挥的匕逼退。

荆轲一击未中，毫不停滞，脚下力，再次扑向惊魂未定、正试图拔剑的嬴政。他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那幽蓝的匕再次扬起，锁定嬴政的咽喉！距离太近，度太快，嬴政的佩剑剑鞘似乎被卡住，一时竟未能拔出！

千钧一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御座侧后方不远处冲出。是李月！她今日因需向太医署交接一批新调配的金疮药方，特许在殿侧候命。变故生时，她同样惊骇，但长期护理伤患培养出的冷静让她迅做出了反应。她的目光瞬间锁定荆轲那双充满杀意、紧盯嬴政的眼睛。

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李月一把扯下腰间悬挂的随身药囊——那是一个丝帛缝制的小袋，里面装着她常用的几种应急药材，如止血的白及粉、清心的薄荷叶、安神的朱砂等，既用于临时取用，也兼具香囊驱味之效。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只沉甸甸的药囊朝着荆轲的面门猛掷过去！

“咻！”

药囊划出一道不算优美却至关重要的轨迹。荆轲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嬴政身上，完全没料到侧后方会飞来此物。药囊精准地砸在他的额角，虽不致命，但囊口系绳在撞击下崩开！

“噗——”

一大蓬混杂着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药粉猛地炸开，如同一团彩色的烟雾，瞬间笼罩了荆轲的头脸。细腻的粉末无孔不入，猛地钻入他的眼睛、鼻孔！

“啊！”

荆轲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刺出的动作骤然变形。辛辣、酸涩、清凉各种古怪的感觉同时袭击了他的双眼，视线顿时一片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下意识地闭眼、摇头，想要甩脱这突如其来的干扰，刺杀的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和偏移。

就是这宝贵的瞬间！

嬴政抓住了这生死一线的机会！他猛地一脚踢翻面前的御案，沉重的木案翻滚着撞向荆轲，虽未击中，却进一步阻碍了荆轲的行动。嬴政趁机向后急退，同时终于“锵”的一声，将那柄太阿宝剑拔出了鞘！

“陛下！快绕柱！”李明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他看出了荆轲虽受干扰，但凶性未减，且其武艺高强，近距离格斗，刚刚受惊的嬴政仍极度危险！

嬴政闻声，毫不迟疑，身形一转，躲到了那根需要数人合抱、支撑着大殿穹顶的蟠龙铜柱之后。荆轲勉强睁开刺痛流泪、视线模糊的眼睛，恰好看到嬴政的身影没入柱后，他怒吼一声，不顾眼中不适，再次揉身扑上，绕着铜柱追赶嬴政。

殿内彻底大乱。群臣有的惊慌后退，有的想上前帮忙却手无寸铁。侍卫在殿下急得跺脚，几次想要冲上来，都被郎官厉声喝止——秦律如山！

“太医！所有太医署之人！用药箱！砸他！”李月顾不得礼仪，朝着同样在殿侧待命、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几位太医署同僚高声喊道。她自己也再次捡起掉在地上的空药囊，连同刚刚从袖中滑出的一包银针，一起扔向荆轲的方向。

那几位太医被李月一喊，如梦初醒。虽然恐惧，但救驾的念头压过了一切。他们纷纷举起随身携带的、装有各种医疗器械和药材的木制药箱，朝着荆轲的方向奋力掷去。这些药箱分量不轻，虽无刀刃之利，但砸在身上也绝不好受。

“砰！”“咚！”

药箱接二连三地砸在荆轲身侧、后背，甚至有一个直接撞在他的小腿上。虽然未能造成实质伤害，但这连续的骚扰和阻挡，严重干扰了荆轲追击的步伐和节奏，让他不得不分心格挡、躲闪，无法全力追赶嬴政。

嬴政得以绕着粗大的铜柱，与荆轲展开了凶险的周旋。他手持太阿剑，却因荆轲贴身紧逼，匕短小灵活，在绕柱的过程中难以有效施展。荆轲虽视线受损，动作因干扰而略有迟滞，但其身手依然矫健，匕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致命的寒光，紧紧咬住嬴政的身影。

大殿之中，只见一追一逃，绕着那巨大的蟠龙铜柱，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死亡之舞。破碎的王袍、散落的药粉、滚落的药箱、四处飞散的银针……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危急的画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匕的寒光掠过，都引得一阵压抑的惊呼。

李月掷出的药囊，未能制服刺客，却在那最关键的时刻，迷了荆轲的眼，乱了荆轲的心神，为嬴政赢得了闪避的契机，也为这绝境，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生机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