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头望着门外沉沉夜色,以及鸡毛远去的背影,心底悄然一叹。
“行了,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他什么性子你们还不知道。”
他抬手将指间燃尽的烟头丢在地面,脚尖轻轻一碾,将星火彻底熄灭,抬眼看向面前几人。
“今儿这局,原本他做坏人,我做好人,拿话点醒你们。”
“都是睡过一张大通铺的生死兄弟,我也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
“以后把尾巴夹起来,在把子面前收收那副上不了台面的德行。”
该提点的、该敲打的尽数说透,癞头不再多言,起身拎起长条凳上的警服,对着几人微微颔,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小酒馆。
两人尽数离去,堂中剩余四人面面相觑,空气死寂尴尬。
二拐子连忙端正头顶警帽,抬手整理衣衫,摆出一副知错悔改的模样,匆匆起身告辞。
“哥几个,先走了~”
酒桌前,最终只剩三拐子、大傻、二愣子三人。
他们一肚子酒意尽数消散,半点饮酒的心思也无,三人对视一眼,相继准备起身离场。
三拐子率先站起,抬手拍了拍大傻的肩膀,语气疲惫。
“你嫂子他们还等着呢,哥哥先回去了。”
三拐子走后,空旷的酒桌前,便只剩二愣子与大傻两人。
大傻看着满桌未动多少的酒菜,闷闷开口。
“还没结账。”
二愣子心思比大傻活络几分,闻言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抬脚便要走。
大傻见状,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胳膊。
“这局是他俩攒的。”
二愣子一把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回怼。
“吖的,哪门子法律规定,攒局的人一定要付账?”
看着二愣子拎着警服快步离去的背影,大傻当场语塞,僵在原地,望着一桌狼藉酒菜暗自憋屈。
“你,我,玛德,合着冲我来着。”
他站在原地穿好衣衫,抬脚正要走向柜台结账,越想越气,终究折返身重重坐回原位。
满腔憋屈无处宣泄,大傻左手拎起白酒瓶,右手攥紧竹筷,就着满桌残菜,一口闷酒一口菜,独自喝起了闷酒,胸中郁气翻涌不散。
同一时刻,北锣鼓巷的深夜胡同里,另有一人心事沉沉、郁结难舒走着夜路。
此人正是从暗门巷柳走出来的和尚。
夜色朦胧如水,巷中老树枝叶婆娑,晚风掠过,树影簌簌摇晃,满地碎影斑驳凌乱。
他本打算巡完自己所辖的地盘,便顺路去往鼓楼大街洋货行,找老福建商议在天桥新开洋行的筹划事宜。
倒霉催的,偏偏今日半路撞见暗柳的破事,硬生生坏了一副好心情,让他满腔烦闷,压抑至极。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实打实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撼动了他这个当老大的权威。
手下这群跟随多年的老兄弟,明明知晓暗处隐情、知晓其中门道,却私下串通、刻意隐瞒,半句不曾向他上报。
一股强烈的失控感,骤然缠上心头,丝丝缕缕的危机感挥之不去。
今日,他们敢瞒着自己隐匿事端、自作主张;来日,便敢背着自己藏下更多私心、滋生事端。
旁的琐碎小事,他念着旧情,一忍再忍、包容再三。
可这般抱团隐瞒、挑战权威的行径,已然触碰到了他身居上位、执掌全局的绝对底线。
满心沉重心事,压得他步履迟缓。不知不觉间,他已然行至自家宅院近处,在距家门不足二十步的巷口骤然驻足。
夜幕沉沉,四下漆黑静谧,凛冽晚风裹挟着枯黄落叶,穿巷席卷而过,出阵阵呼啸风声,在空荡的胡同里悠悠回荡。
他立于冷风之中,满心郁结,想要寻一人对坐饮酒、倾诉心事,可转念细数周遭众人,偌大北平城,竟无一人可交心、可解忧。
和尚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伫立片刻,转身迈步,走到澡堂大门前。
看着那扇半掩半开的木门,他微微迟疑一瞬,终究抬步,躬身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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