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模样,好像恨铁不成钢的严师,对着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学生一样满心无奈。
他吐出口中白雾,面色肃然,死死盯着眼前几人。
“玛德,你瞧瞧你们那副德行,一个个整天吊儿郎当,拽上天的样。”
“喝点几把酒,搞得好像北平都是你们的一样。”
“满嘴胡咧咧,拿着过去的情份,都不把和爷放眼里。”
“要真有能耐,你们还跟着把子混个叼。”
“自己踏马早就出去开山立派了。”
鸡毛深吸一口浓烟,眼底寒意更甚,沉沉逼视着众人。
癞头放下手中筷子,抬手抹净嘴边油渍,顺势接过话茬,语气放缓,化作苦口婆心的劝解。
“都不是小孩子,话说难听了伤情份。”
“以前咱们过得那是什么苦日子?”
“都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主,鬼知道哪天倒在路上再也起不来。”
“以前咱们拉洋车,谁看得起咱们?”
“瞧瞧车夫的外号,臭拉车的,两腿骡,花裤腰。”
“有几个是好听的,都不把咱们当人看。”
他抬手褪去身上警服,随手搭在长条凳上,伸手拿起鸡毛搁在桌面的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叼在唇边,摸遍口袋却寻不到洋火。
癞头转头,朝着正在抽烟的鸡毛抬手示意借火。
鸡毛心领神会,直接将自己抽了半截的烟递了过去。
癞头歪头点燃香烟,指尖夹烟轻吐白雾,继续缓缓开口。
“如今大家伙,都借着把子的光,一个个人模狗样也算混出头。”
他目光从大傻开始,逐一扫过二愣子、三拐子、二拐子,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因为把子,咱们家人也过上人上人的好日子。”
“以前没见过的稀罕水果,咱们一家老小那是隔三差五的吃。”
“过去甭说好叶子,就是高沫咱们都喝不起。”
“现在呢?茶馆里有新叶子上市,把子每人送一斤让咱们混个肚圆。”
“你们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家里那一大帮子考虑考虑。”
鸡毛字字清晰,将昔日窘迫与今日风光的天差地别,尽数摆在众人眼前。
“远的不说,把子没混出头之前,咱们一家老小,哪一个做过四轮洋车?”
他目光骤然锁定二拐子,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到好,前些日子一声不吭开着把子那辆车,回乡下给你老表成亲撑场面。”
他眼神骤然冷冽,语气不阴不阳,字字带着锋芒。
“那他妈是他们能用得起的物件?”
“那辆车,整个北平独一份,他受的起吗他?”
一旁的大傻至此依旧不知轻重,偷偷侧眼瞟向二拐子,眼底还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戏谑。
鸡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积压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扬手狠狠拍在实木桌面上!
“啪!”
一声脆响震彻小店,桌上杯盏碗筷剧烈晃动,酒水四溅、叮当作响。
满桌人心头骤惊,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僵。
就连身旁的癞头也被惊得一愣,转头幽怨地看了眼正指着大傻怒骂的鸡毛。
“行,都不把我们哥俩的话放心上。”
“哥们把话撂这了,以后把子忍无可忍处置你们的时候,千万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们。”
鸡毛话音落地,抓起桌沿警帽扣在头上,转身拂袖而去,步履沉怒决绝。
众人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鸡毛决绝踏出酒馆大门的背影,手足无措,无人敢起身阻拦,各自垂眸沉心,满腹心事翻涌。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大傻,此刻如同闯了大祸的孩童,耷拉着脑袋,垂眸低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