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的乡间土路泥泞不堪,路面坑坑洼洼里积满了浑黄的雨水,一步踩下去,鞋底便沾满湿滑的黄泥,沉得抬不动脚。
村子里到处是炮火摧残后的残垣断壁,狭窄的巷道里,黄土地面上的泥水洼,静静倒映着雨后晴空里纯粹的湛蓝,大朵大朵的白云,从一个水坑的倒影里,轻飘飘跃到另一个水坑里,安静得不像话。
突如其来的急促脚步,狠狠踩碎了水面平静的倒影,浑黄的泥水瞬间四溅,漾开一圈圈凌乱的波纹。
墨莲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可她不肯向这吃人的命运低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死抓住金赖子这根救命稻草,绝不能再被丢下。
泥水瞬间覆盖了她脸上、身上原本的血斑。
少女狼狈到了极点,却连哭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污,跌跌撞撞地再次紧紧跟在金赖子身后。
走在前面的金赖子清清楚楚听见了身后的摔倒声、泥水四溅声,却硬起心肠不闻不问,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脚步丝毫没有放缓。
少女满脸都是浑黄的泥水,双眼却亮得惊人,咬紧牙关加快脚步,拼尽全力追赶着前方的身影。
只因太过紧张慌乱,刚拐过巷子转角,墨莲脚下再次被凸起的土块绊到,又一次重重摔倒在泥地里。
此时的她,全身上下再无一处干净的地方。
头、脸颊、破旧的衣衫上,尽数裹着厚厚的黄泥,破鞋底沾着沉甸甸的泥块,每抬一步都格外费力。
这额外的重量,让她想要改变命运的步伐愈沉重,可她哪怕浑身酸痛、气息奄奄,也不敢停下半步。
她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愿意给自己一口饭吃、一丝容身之处的人,无论前路多艰难、无论自己多狼狈,都要拼尽全身力气抓住这个机会,绝不再被抛回无边的黑暗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泥泞的土路上,不过前行五十余米,墨莲便接连狠狠摔倒了三次。
疲惫到极致、惶恐到极致的少女,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干净明亮、澄澈坚定,其余所有地方,都被泥水和污秽覆盖,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走在前面的金赖子,听着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虚,那粗重的喘息声里满是绝望与坚持。
他硬撑了一路的心肠,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默默等候,没有回头,只是面朝前方泥泞的小路,脊背绷得笔直。
两人相距不过五米,摔倒在泥坑里的墨莲,浑身酸软得像散了架,却还是凭着一股执念,艰难地从泥坑里往外爬。
她满手都是黄泥,扶着斑驳的土墙一点点撑起身,抬头便看见前方停步等她的身影,那一瞬间,满是泥水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抹纯粹的笑容。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再也没有半分恐慌、不安与怯懦,只剩下笃定与安心。
哪怕脸上的泥水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角,渗进干裂的嘴唇里,也丝毫没有冲淡她的笑容。
少女顾不得浑身酸痛,加快脚步踉跄着跑到金赖子身后。
站在原地等候的金赖子,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喘息声,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眼底终究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那神情有不忍,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放缓了脚步,慢慢朝着他们的藏身聚集地走去。
被接纳的墨莲,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安安稳稳地跟在他身后,再也没有半分惶恐。
塌了半边屋顶的破旧民房里,和尚带着手下弟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各自聊着天,嘈杂的说话声填满了空旷的屋子。
门框边上,和尚、狗子、东四青龙三人凑在一起,各说各的话题,牛头不对马嘴,却也互不打扰。
和尚背靠土墙坐着,抬眼望着雨过天晴后一片澄澈的蔚蓝天空,指尖夹着一支烟,迟迟没有点燃。
“狗哥,两淮战役国府那边打赢了,你说他们接下来,到底是帮共党,还是帮国府?”
狗子叼着烟卷,眯着眼看向院子外积满水的坑洼地,语气里带着几分迷茫。
“听说天冷之后,你打算把家小全都送去香江?”
狗子转头看向和尚,又问了一句。
和尚没有回话,指尖一搓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目光依旧望着被屋檐遮住一角的天空,神色莫测。
东四青龙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手里捏着半截树枝,蹲在两人中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脚下的泥土,满脑子都是生意经。
“咱们厂子弄好了,丫的生意火得离谱,上门要买缝纫机的主顾,订单都排到明年去了。”
他侧头看向和尚,满脸得意的笑意,开口询问。
“这买卖大有搞头,要不要跟着兄弟加码投一笔?”
和尚压根没搭理东四青龙的话茬,自顾自接着刚才的话题,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看透时局的冷意。
“他们帮哪头,哪头就能占上风,你说这内战,要拉扯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们真不明白,尾大不掉的道理,真以为自己能一手掌控天下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