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刚过,南锣鼓巷的青石板上,还蒙着厚厚一层黄土。
墙根的枯草沾着细沙,巷口老槐树的枝桠间,晃着几条半干的破布条。
卖菜的挑着沾了泥的青萝卜、嫩黄瓜,沿街吆喝。
卖绒花的木车紧跟着挤了进来,艳红的石榴绒花,在一片昏黄尘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街道两旁的巷口,早已挤满了各式摆摊的小贩。
鸡鸭扑棱的声响、修鞋匠敲打的梆梆声、补锅匠拉风箱的呼呼声,混着卤煮的浓香,一瞬间就填满了整条巷子。
这地界的地摊买卖,算是北平独一份的规矩。
黑白两道,从不来伸手吃拿卡要,谁都能来摆摊谋生,因此整个南锣鼓巷摆摊的小贩,少说六七百个。
巷口挤得人转不开身:豌豆黄的甜香勾人味蕾,卤煮大锅在一旁咕嘟咕嘟冒着泡。
卖风车的孩童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彩色的纸叶片哗啦啦飞转。
吆喝声、谈笑声、讨价还价声充斥着街头巷尾,这般喧闹的烟火气,硬是在乱世里熬出了一片热热闹闹的生机。
头顶的日头毒得厉害,秋老虎还在抖着最后的余威。
办完差事打道回府的和尚,在北锣鼓巷十字路口下了车。
街道两旁摆摊的小贩们,一见背着手往自家铺子走的和尚,短短几步路,男女老少如同接力一般,挨个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和爷。”
“和爷~”
“和爷~”
和尚只是默默点头回应他们,目光扫过这群底层讨生活的小贩。
和家铺子的雨棚下,四周早已挂起竹帘,用来挡风防沙。
孙继业和半吊子正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打扫着落满灰尘的各式货品。
和尚掀开竹帘,走进雨棚,往沙上一坐。
打扫卫生的两人跟他打了声招呼,便继续低头忙活。
对面澡堂子门口,拄着拐杖的鸠红慢慢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和尚回了家,当即乐呵呵地一瘸一拐走了过来。
天气燥得人心烦,和尚二话不说,直接脱掉身上的衬衫,光着膀子瘫坐在沙上。
鸠红用拐杖头挑开竹帘,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和尚拿起刚脱下的衬衫,擦着身上的汗。
他瞥了一眼瘸腿的鸠红在对面沙坐下,微微一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鸠红还是那副嘴欠的模样,往沙上一坐,盯着和尚的脸打趣。
“嘿,有段时间没见,脸上都长肉了。”
“有啥好方子,也给哥们儿补补~”
和尚对鸠红这副德行早已习以为常,抬手就把擦汗的衬衫朝他砸了过去。
鸠红身子一歪,轻巧躲过那件砸过来的汗衫,一脸嫌恶地吐出两个字:
“这味~”
“怎么着,你是真想跟姓孙的硬碰硬,还是走个过场抖抖威风?”
和尚没回话,扭头冲旧货铺里、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博古架旁的半吊子吆喝。
“到点了,去给哥哥弄几个菜,再弄两打冰镇啤酒。”
如今又长高了一头的半吊子,往日里满脸的傻气早已消失不见,整日闷闷不乐,只用一副半死不活的腔调回了句:
“福美楼?”
和尚对着这个身材魁梧、一米七出头的半吊子点了点头。
“多弄些,大伙一起吃点。”
半吊子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柜台上一丢,拍了拍手,转身就出了门。
鸠红望着半吊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