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力道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奇异地熨帖了皮肉下的钝痛,连胸腔里翻涌的戾气,都被这温柔揉得散了些。
雨的气息裹着雾,在此刻温柔抚平他的情绪。
他抬起眼,睫毛上立刻凝了细密的雨珠,像谁蘸了泪在上面点了点,沉甸甸地垂着。
风一吹,珠子滚落,“嗒”地砸在浮肿的眼袋上,凉意在肌理间漫开,混着眼里憋了许久的冷意,一起往下淌。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混在雨里泥里。
雨丝始终如少女的指尖,缠缠绕绕伴着他,走过一扇又一扇朱红的门。
万家灯火门后的世界传来的笑语、饭香,都隔着雨雾飘过来,像一把把细针,扎在他空荡荡的心上。
暮色渐浓,雨线把满巷的灯火,都揉进了他湿漉漉无人问津的苦楚里。
和尚在福美楼被逼自我掌掴的消息,随同微风从街头向胡同陋巷飘散开来。
和家铺子此时已经下了门板,灯光透过门缝,在青石板门洞里留下一条光斑。
和尚如同往常一样,推开大门缓缓走向北房。
东西厢房里传出的欢声笑语声,却不能让和尚驻足片刻,他径直走向北房。
雨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愁丝,把和家四合院浸得透凉。
北房的中堂亮着盏昏黄的电灯,飞蛾扑棱着撞在玻璃罩上,出细碎的声响,更衬得四下里静得慌。
门帘被风卷得“啪嗒”一响,黄桃花攥着刚缝了一半的帕子从里屋跑出来,嘴里还念叨着“是爷回来了?”。
当她可抬眼的瞬间,手里的帕子“哗啦”掉在地上。
和尚坐在那张酸枝木背椅上,衬衫湿得能拧出水,贴在身上显出嶙峋的骨感。
他脸上肿得老高,血道子混着雨水往下淌,殷红的血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褐。
黄桃花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爷,您这是……怎么着了?”
和尚抬眼望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角的细微抽动泄露了几分疼。
“端盆水来。”
黄桃花脚底下打着飘,刚要转身喊乌小妹,却猛地顿住,慌慌张张地往门外冲,鞋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一跤。
里屋隔断屏风出口,却见乌小妹一身素色的半截袖旗袍走出来。
她因为刚生完孩子的身子,原先清秀的脸添了些富态。
可她眼下的青黑盖住原本的肤色,眉眼间还带着奶孩子的倦意。
当她看见和尚的模样,那点倦意瞬间碎了。
她快步走到和尚面前,伸出手,想抚摸和尚红肿的脸。
当她指尖刚碰到他肿起的右脸时,手又缩了回去,最终她那有些肉嘟嘟的小手,还是是轻轻落在他的脸上。
乌小妹见到和尚的凄惨模样,心疼的说话声音都颤。
“疼不疼?”
她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正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她嫁的男人是北平城的地痞流氓,是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主,就得跟着担惊受怕,就得学着把心疼揉进日复一日的等待里。
她弯下腰,撅着嘴对着他的脸颊轻轻吹,像哄刚摔了跤的孩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声音却软得能掐出水。
“吹吹就不疼了。”
和尚忽然笑了,那笑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皱了皱眉,可眼神里的暖意却漫了出来,像冰雪里透出的一点光。
他侧过脸,指了指左脸。
乌小妹鼻子一酸,眼泪“唰”地掉在他手背上,却还是依着他,对着左脸也吹了吹。
风吹动她鬓角的碎,沾了满脸的湿意。
她随手掀起旗袍衣角擦他脸上的血,白花花的小肚子露出来一角,衬着红绣肚兜的边。
和尚乖乖坐着,像只被顺毛的猫,可眼底的疼惜却浓得化不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黄桃花领着卫霞、韩秋月和马燕玲进来。
卫霞抱着药箱,手指攥得白,马燕玲攥着干毛巾,嘴唇抿成一条线,韩秋月站在门口,一看见和尚的样子,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