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边缘地带,和尚疯了一样朝着四周扑过去,地上散落的都是被烧成焦炭的残肢断臂。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每一截焦黑的骨肉都捡起来,哪怕是一小块碎骨,也不敢落下。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泥土里混着一股子血腥味,又夹着皮肉烧焦的糊味,呛得人鼻子酸。
和尚把收集好的残肢断臂拢在一处,在旁边找到了一把被人落在地上的铁锹,攥着铁锹柄,开始给死去的人挖坑。
没有棺材,也没有香火,只有这一片死寂的荒草地,陪着他给兄弟送行。
新挖的土坑不算深,却也是他能给的全部体面。他把那些焦黑的残躯轻轻放进去,再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直到把土坑填平,堆出一个小小的土坟。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新坟旁边,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半天都没有起身。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中山装原本的颜色都被遮得看不清,只有斑驳的血迹还格外刺眼。
他就那样俯身把脑袋杵在地上,喉间憋着沉闷的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哭都哭不响亮。
安葬好兄弟,和尚背起那个沾满血污的行囊,又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黄皮子。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麻木,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一身中山装又脏又破,血迹和泥土糊在了一起。
他沿着乱葬岗的边缘,一步一步朝着几里地外的营地走。
路上,他从行囊里摸出一点水和吃的,一点点喂给小黄皮子,看着小黄皮子勉强动了动嘴,他才又继续赶路。
好不容易走到营地,径直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的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安静,车轮碾过地上的焦土和荒草,一路朝着城区的方向飞快地开去。
回到城里,和尚强撑着快要垮掉的身子,开始处理那些死去手下的后事。
这些事,他没交给任何人帮忙,全都要自己来。
他挨家挨户地登门报丧,每推开一扇门,都要面对兄弟家里妻儿老小的眼泪。
那些哭声撕心裂肺的,女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小孩子不懂事,只知道跟着大人哭,一声声“爹”喊得他心都要碎了。
这些画面就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下剜着他的心,他站在门口,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六月初,派出所搬到了前鼓楼院胡同二号院。
这个新派出所,是把原来两座二进的四合院打通后改造成一片。
左边那座二进院的三间北房,被改成了所长办公室。
和尚此刻就躺在办公室里的休息室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段时间生的事。
一想到乱葬岗的那场九死一生,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虽然亲手给每个死去兄弟的家里,都送去了一大笔钱。
可那些钱,根本抵消不了他心里的痛。
他对自己的恨意,就像疯长的藤蔓,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这段时间,乌小妹天天追着他,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可他什么都不想说。
经过这件事,他的性子彻底变了,以前那个吊儿郎当、带着年轻人心气的他,再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身的阴郁。
算命的老瞎子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命硬克亲,刑伤亲友”,现在想起来,字字都像刀子,深深扎在他的心上,由不得他不信。
他现在根本不敢在家里过夜,他怕自己把老婆孩子都克死。
儿子满月的时候,本来该热热闹闹办一场满月酒,可他一个字都不敢提,最后这满月酒,也就这么算了。
无尽的自责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他干脆就把派出所当成了自己的家,整天整夜都守在这个新搬来的派出所里,再也不肯多回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