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屑落在鹿鸣关粮道线上。
那一点黑灰很轻,却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东鲁将校的眼皮底下。
宋临渊两指夹着焦黑封签,指腹全黑。
封签原本是军府内签。
能挂这种封签的仓,不是临时粮点,不是诱敌虚仓,更不是沿路分拨的小仓。
那是北线真正的血管。
如今,血管被人一刀割开,烧成了灰。
帐内没人抬头。
军吏跪在案前,半本账册摊开,边角还在掉灰。焦黑的纸页被风一吹,便碎成细屑,落在粮册和军图之间。
粮册、马料册、火药册,一本接一本摆上来。
纸页翻动的声响本该很轻,可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却像刀背一下下敲在人骨上,压得人胸口闷。
军吏的嗓子干。
他不敢停。
也不敢把声音放低。
“北线总仓毁。”
“主粮棚烧毁七成,余粮多被水火浸坏,需重验。”
“前锋斗粮减半成。”
“马料缺口最大,骑军三日内若不减耗,必出乱。”
“火药隔仓炸了两座,药筒剩数不足昨夜七成。”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喉咙像被灰堵住,声音卡了一下。
帐内仍旧没人说话。
可这种安静,比争吵更难受。
谁都知道,鹿鸣关是一道硬关。
硬关要人守,要火器守,要骑军游击守,更要粮、马料、火药撑着守。
人可以咬牙,马不能空腹。
枪可以握紧,药筒不能凭空长出来。
帐外,领粮的兵卒排成两列。
雨还没下,风已经湿了。
木斗刮过粮面,出干响。
昨日还堆尖的一斗粮,今日被军吏用木板刮得平平整整。刮下来的那一层不多,可落在排队兵卒眼里,就像从他们肚子里剜了一刀。
有人压着嗓子骂。
“昨日还满斗。”
“北境烧了仓,鹿鸣关还能守几日?”
“闭嘴。”
“我说错了?马料也少了,火器营那边都开始验湿药了。”
“再说让巡军听见,脑袋不要了?”
那句话没有传远,却还是钻进了军帐。
几名将校的肩甲垂了下去。
他们不怕北境火炮,也不怕阵前死人。
可军心一旦先从饭碗里裂开,再厚的城墙也会跟着裂。
宋临渊低头看着军图,眉心没有皱得更深,只是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了起来。
瑶光第七师。
仇汝风,宁鸣佩。
这两个名字并没有写在东鲁粮道图上,却像已经从图背面伸出一只手,把整条北线粮绳扯了个粉碎。
就在这时,帐门外传来铁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