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懿和李璋跟着西市的市令来到一间气派的粮铺前,上面挂着一副鎏金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冯氏粮铺。
“祁王,这便是粮行行头的铺子了。”西市市令引着李璋走进粮铺,李嘉懿扮作侍从紧随其后。
刚进门,李嘉懿目光扫过价牌,小声对李璋道:“粮价较之前又涨了!”
李璋眼眸中盖了一层厚厚的霜,语气冰冷道:“秋日里粟米每斗不过二十钱,现如今竟已达百余文,暴涨了近五倍。粮价波动如此之大,定当有鬼。”
“冯万!冯万!”那市令朝铺子深处高声喊道。
之间铺子后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这人身材臃肿,肚子圆滚滚的,圆脸上泛着油光,走起路来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嘴角留着两撇黑亮的八字胡,穿着一身黑亮的羊皮袄子,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油滑的劲儿。
看见市令,冯万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哟,褚市令,今日吹得是什么风,把您老吹到我着小铺子里来了?可是上头有差事,需要小的效劳?”
“休要胡言,贵人在此,这位,乃当朝祁王,还不见礼!”市令道。
冯万脸上笑容一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足无措地行了个蹩脚的礼,声音惶恐道:“拜见祁王。小的有眼无珠,竟然没认出大王尊驾,罪该万死,还请大王恕罪。”
一行人往铺子后走去。
穿过一个院子,几个伙计正来来回回从库房里搬运着赛得鼓鼓囊囊的大口袋。院子的一角,几条车辙印还清晰可见。
一行人移步至院子后的一处精制花厅内,刚落座,冯万便忙前忙后地亲自奉茶,又差人端来几样精致点心,招呼得及其妥帖周到。
李璋素来不喜虚与委蛇,指尖轻叩桌面,冷身道:“冯万,你可知罪!”
冯万吓得立马跪下,身子抖若筛糠:“小人不知犯了什么事,惹得大王不快,请大王明示,小人一定改!”
李璋盯着他,沉声道:“粮乃民生之本,朝廷设你们这些行头,本就有平抑物价,稳定民生之意。现在,京城粮价连连上涨,你这粮行行头该当何罪啊!”
冯万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道:“大王明鉴啊!这冬日本就不产新粮,寻常年间粮价也会上涨。今年天寒,漕运不畅,粮船寸步难行。这粮食运不进京城,长安粮食供应紧张,物以稀为贵,粮食贵些也是常理。小的也是没有办法,绝对没有故意囤积粮食,谋求私利啊!”
“常理?”李璋冷笑一声,也不看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茶具,道:“不对吧,文宗朝关中连日大雨,粮食减产五成,粮价也不过涨了五倍。去年,虫害,关中粮食减产三成,粮价也不过涨了三倍。本王记得,今年,关中风调雨顺,是难得的丰年。才入冬月余,粮价就直逼荒年,你告诉本王这是常理?”
谁知那冯万面上丝毫不慌,反倒更加委屈,道:“大王有所不知。关中地少,出产粮食本就少,京城又人口众多,关中产粮便是丰年也不足以供给京师,全靠从外地调粮接济。今年漕渠封冻早,运粮受阻,价格自然是居高不下,小的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李璋半天不说话,使了个眼色给李嘉懿。
李嘉懿上前道:“粮价上涨五倍,京中百姓食不果腹。冯行头,你身为粮行行头,坐拥京城最大的粮铺,不体恤百姓不说,反而乘机抬价,如此行事,可不是义举啊!”
那冯万听罢,毫不犹豫,立马趴在地上悲声恸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仿佛十分痛心:“大王冤枉啊!小人要是敢干这哄抬粮价的缺德事儿,小人天打五雷轰啊!”
轰隆!外边突然炸响一个惊雷。
那冯万身子抖了一下,音调却一点未变,继续说道“实在是京城粮食太少了,若不涨价,引来百姓哄抢,导致长安粮食直接断供。这罪责,小人就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你……”李璋刚要说什么,李嘉懿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话。
“漕运虽阻滞,但并非没有其他渠道运粮入京。冯行头,你就不怕货砸在手里吗?”李嘉懿抬眸看着冯万,声音冷淡。
“大王莫要冤枉小人啊,这满京粮商谁手里也没有余粮啊,小人手中本就没多少粮食,哪来的货可砸!”那冯万哭得更凶了,连连磕头,额头都泛起红肿,看起来十分无辜。
“大王,市面上粮食不够,粮价上涨,非人力能干预。若要粮价下跌,不如请朝廷开常平仓放粮,市面上的粮食多了,粮价自然也就降下来了。当然,这只是小人愚见,具体如何,待朝廷下敕令,小人一定配合。”冯万眼珠一转,恳切地建议道。
李嘉懿敛了敛眼神,沉吟一会,眸光闪了闪,上前一步,说:“大王,如今祁王府中缺粮,不如便从冯行头这里买粮。冯行头,你这铺子里的存货,有多少,祁王府便要多少,价格嘛,你秋日里二十文一斗收的粮食,我祁王府便六十文一斗买下,你也不算亏。你看如何?”
二人的目光落在冯万身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谁知冯万抬起头,道:“能为祁王效力,是小人的荣幸,小人这就差人将铺子里的存货送到祁王府上。”说完,便要往外走去。
李嘉懿与李璋对视一眼,李璋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呵呵笑道:“我这下属和你开玩笑呢,本王可不是这强买强卖之人。罢了,你也有你的难处,本王便不为难你了。”
说完,李璋抬腿朝铺子外走去。冯万一路将一行人送出门,姿态恭敬,挑不出一点错处。
回到市署,李璋道:“这冯万手中应当还有存粮,应该没有全放在铺子中。”
“褚市令,为何不开常平仓抑制粮价?若粮价下跌,这些粮商见手中存货卖不出好价钱,自然争先恐后将手中存粮放出,免得砸在自己手里。”李嘉懿有些奇怪问道。
那市令叹了口气,道:“之前已经减价出粜了一次,只是……”那市令面露疑虑,欲言又止。
“褚市令但说无妨。”李璋道。
褚市令咬咬牙,语气沉重道:“小老儿也担任过常平署令,对常平仓了解一二。常平仓虽然在粮价高时开仓出粜,粮价低时高价入籴。但即便是丰年,常平仓也在京郊乃至关中买粮艰难,即便没有灾害,仓中存粮也需要多年才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去年关中虫害,粮食减产,常平仓大量抛售粮食,本就消耗了大量储备。圣上体恤民生,念及去年虫害,减了税赋,因此,今年虽是丰年,却也无法一次性补齐去年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