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准备出门的护士和“恩人”闲聊了几句,他的声线也颇符合外表,清凌凌的,不过用的是当地的少数民族语言,听起来有点像中东国家的外语,邬昀自然完全不懂,只注意到姑娘走时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近在咫尺的美色为她提供了极大的情绪价值。邬昀望着她花朵般灿烂的笑靥,本能地感到几分羡慕。
他穿好鞋,望向对面的男人,一时间谁也没出声。
邬昀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对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高挑白皙的美男子,貌似一副弱不禁风的花瓶模样,实际上却独自一人徒手打捞起一个一米八几的成年男人,将他抢救过来,甚至还做了专业的人工呼吸。
那时候邬昀意识模糊,还幻想是来自天使的赐吻,没想到对方虽然的确长着一张天使面孔,目的却是将他拽回人间炼狱。
可惜他是个直男,即便天使长得再好看,他也不至于因此想入非非。
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冲邬昀晃了一下手机,站起身来接了,并未回避,对话便自然而然地传进了邬昀的耳朵。
这次用的是普通话,男人大概是说,他在景点遇上了些事,赶不上回去的车了,叫对面先走,不要等他。
和邬昀的预想略有不同,男人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听不出口音,若是遮住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孔,邬昀准会以为他是和自己一样的外乡人。
电话挂断,两人异口同声地开了口:“刚才……”
彼此一愣,又十分默契地同时收了声。
男人展颜一笑,冲他轻轻扬起下巴:“你先说。”
“刚才检查的费用是多少?”邬昀说,“我转给你。”
大概没想到这位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一开口会是这个,男人微微一怔,随即仍是礼貌地莞尔:“都是常规检查,没多少,等会儿再说吧。”
这是句客套话,按照常理,邬昀应该再坚持一句,但此刻他身心俱疲,连带着反应也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回复,就听男人再度开了口。
“我是想说,刚才帽子叔叔来例行调查,如果说实话,你接下来会有点麻烦,所以才那么说的。”
正值旅游旺季,当地加强管理,谨慎些是应该的。邬昀点头:“谢谢。”
看来男人知道他刚才是是主动投湖,并不是什么意外。
“你接下来最好还是听从护士的建议,去市里找个医院住下,”男人说,“不是我想多管闲事,但他们刚才登记了我的信息,你要是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被传唤,很耽误生意。”
明明已经管了一桩最大的闲事。
生意也没少耽误。
能导致对方被传唤,这个“三长两短”显然指的是梅开二度,邬昀会意,直白道:“我暂时不会再跳了。”
“‘暂时’,”男人好像很爱笑,“看来我这功德符还有期限。”
这句话令邬昀的心情更加复杂。
他之前是做影视行业的,按照剧本里的逻辑,主角陷入绝境,一时想不开轻生,被恩人舍命相救后,忽然茅塞顿开,从此珍爱生命,愤图强;镜头一转,过了个十年八年后,主角功成名就,想到曾经的恩人,简直就是菩萨再世,胜造七级浮屠。
可惜现实不是电影,死里逃生的邬昀并未感到侥幸,抑郁症也并不是“一时想不开”。
理性上,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搭救一个陌生人;但感性上,邬昀相信,没有哪个死意已决的自杀者获救后,第一反应是感谢那个自作主张营救他的“恩人”。
别说是感谢了,不恨他都算是大度。
对于邬昀来说,倒不是出于大度,纯粹是太累。
任何浓烈的情感都会消耗人的心力,而这玩意儿对邬昀来说所剩无几,就好比空了的蓝条,让他放不出任何技能。所以他已经很久没有恨过任何人了。
像是猜到了他的想法一般,男人说:“虽然你心里可能在骂我,但是你得相信,今天碰到我是你的幸运。”
邬昀抬眸看他,心下已猜到对方接下来必定要说些“生命可贵”之类的大道理。
没想到他接着说:“景点到处都有执勤的警察,刚才没多久就赶过来了,如果抢救你的不是我,而是他们,时间差和不够专业的手法,都足够给你带来严重的脑缺氧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