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正常说话——是吵架。
声音从会议室半掩的门缝里往外涌,两个男声,一个急一个硬。急的那个是中方陪同翻译小林,磕磕绊绊的在转述,声调越来越高,明显快扛不住了;硬的那个是正宗日耳曼腔调,句子往外弹,又冷又脆。
“……这个条件完全无法接受。你们对精密加工公差的理解停留在十年前——”
“施密特先生,请您冷——”
“不要让我冷静。我坐了三十六个小时的飞机不是来听废话的。”
何雨柱脚步没停,路过门口时侧头扫了一眼。
施密特——西德工业代表团席代表,站着,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份技术规格书,正对着对面的中方谈判组拍桌子。一下一下,震得搪瓷茶杯在桌面上打颤。
旁边的小林满头大汗,翻得结结巴巴。越急越错,施密特的脸色就越难看——成死循环了。
何雨柱走到走廊尽头拐角,迎面撞上翻译司的周科长。
四十来岁,戴眼镜,此刻脸色跟锅底似的。
“何雨柱。”周科长劈头就问,“你德语什么水平?”
“日常交流没问题。”何雨柱答得很谦虚。
“你听到里头了?”周科长往会议室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小林是学院派出身,听说读写都行,可施密特这老头讲话带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还夹方言俚语,小林有一半靠猜。人家能不急吗?”
顿了一下。
“你去顶一顶?”
“行。”
何雨柱跟着周科长进了会议室。
施密特正在用一长串技术术语轰炸中方——间隙配合、表面粗糙度、径向跳动偏差,一个接一个的专业词汇往外砸,密度大到让翻译当场卡壳。
小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知道自己译不了。
何雨柱在翻译位坐下,冲小林点了下头,示意他退下。
小林起身让座,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施密特没注意到换人。
他正拿着技术规格书第七页指指点点,手指戳在表格上,嘴里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我再说最后一遍。粗糙度零点四微米是我们的底线标准。你们提供的样品实测值是一点六。差了整整四倍。这种精度拿去做拖拉机零件都嫌粗糙。”
何雨柱开口了。
巴伐利亚方言。
纯正的,带着慕尼黑南郊村庄味儿的巴伐利亚德语。连施密特老家街坊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施密特先生,表面粗糙度一点六确实不达标。但您刚才提到的那批样品,用的是我们一九五八年量产的c62o车床加工的——这台机器的设计精度上限就是零点八。所以问题不在操作工手艺,在设备代差。”
他停了半秒。
“而您这次大老远飞过来谈的,恰恰就是帮我们解决这个代差的精密磨床技术转让——对吧?”
施密特嘴巴张了一半,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转头看向新换上来的翻译。
年轻。穿中山装。坐姿端正。表情客客气气的。
但刚才那串话里每个技术术语的用法,精准到可以直接塞进德国工业标准手册,连一个介词都不带歪的。
重点是——口音。
“你在巴伐利亚待过?”施密特问。
一个东方面孔,张嘴就是他家乡话,搁谁都得愣一下。
何雨柱笑了笑:“读过几本你们那边的技术期刊。”
施密特盯着他看了两秒。
脸上绑了三天的劲儿松下来了。
然后——慢慢坐下了。
接下来四十分钟。
何雨柱以翻译的身份,把中方的技术需求和西德的转让条件一条一条对齐。
他不抢话、不逾矩,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施密特用专业行话抬杠,他就用同等级别的术语精准回应,不多一个词,不少一个字。双方的分歧点被他摆到桌面上,清清楚楚的。
你这边要什么、他那边能给什么、卡在哪个环节、几条解决方案——全部理得明明白白。
僵了三天的谈判,总算打开了口子。
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