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同学直言不讳,讲亭照你怎么跟那种女的玩,外校的吧?听说经常换男朋友,名声很不好,游亭照毫不在意,悄声几句让女同学自己回去,转眼笑着朝她跑来:“莉莉!”
冷莉也是心直口快的人,抽着烟问游亭照:“你不在乎吗?她们讲的话。”
游亭照说:“旁人说的看的,我为什么要去听去信呢?我只看你对我好不好,只信你亲口同我说。”
“莉莉,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女孩子,我希望你保持这份独特性。”
“毕竟,这世界上总要有人与众不同,要人人都一个模子里盖出来的,该有多无聊。”
冷莉抽着烟便笑了,游亭照真是天底下最天真的人。
游亭照也是天底下再善良不过的人,大学四年,冷莉朝游亭照借过不少钱,买衣服买鞋子买包包,那个男人给的生活费有限,满足不了冷莉的奢侈喜好,有时还要靠母亲补贴,母亲总是无条件溺爱她,可母亲又有多少钱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多少年丧失工作能力,只能看男人脸色生活,每次一有钱,第一时间还游亭照,冷莉自诩不是个好人,但她从不愿辜负游亭照,这世界上对她独一份的信任和善意。
第五年,冷莉上班,游亭照还在上学,那时望华大学建筑系还是五年制,冷莉每每发了工资,总要请游亭照一顿大餐,游亭照是个十足的吃货,从不愿在吃上亏待自己,游亭照总讲冷莉太破费,冷莉说应该的,不请游亭照吃饭,她也会把钱用到别的地方,当时工资不高,冷莉花费匪浅,那个男人那边的生活费也越来越困难,经常性打电话,都匆匆讲莉莉爸爸现在有事等下打给你而后挂断,冷莉又从来快意大方,资产经常性为负。
也是那一年,游亭照大学毕业,同当时的未婚夫陆明阁在浮日岛工作,冷莉为闺蜜上岛撑腰,遇上梁永城,四人命运的起点。
也是那一年,冷莉从岛上欢度假期归家,母亲查出乳腺癌,晚期,冷莉这才猛然意识过来,这么多年,母亲一直在一个人硬扛,冷莉后悔万分,为一生任性自我,未能多多陪伴照顾母亲。
也是那一年,地方钢铁企业爆发重大贪腐案,那个男人在办公室被抓走,家中人去楼空,妻儿早已逃往国外,冷莉得知这个消息,还是在报纸上,许是知道即将锒铛入狱,那一年最后一次,那个男人赶来送了母亲一套老洋房,母亲终其一生,有了自己的房子,母亲当时一直随冷莉住在单位分的宿舍里。
住院治疗费用高昂,冷莉只好卖掉老洋房,陆明阁是个极度厌恶风险的人,却接手了那套风险极高的老洋房,陆明阁极度看不上冷莉,却没有对冷莉讲一句难听的话,陆明阁当时手头流动资金紧张,还是以市价现付从冷莉手中买下那套老洋房。
光有钱,还不够,游亭照又替她去求母亲。
邝一毓一辈子医者仁心,何况小女儿求到跟前,母亲住院治疗专家会诊安排手术畅通无阻,冷莉上门道谢,邝一毓拉着她的手,同她讲:“莉莉,应该的,你同我们家亭照朋友一场,旁人如何讲你我们都不管,你待我们家亭照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也算我们半个女儿。”
冷莉于是一辈子心甘情愿,第一次朝人下跪,喊了声:“妈。”
那天起,游亭照的爸妈,成了冷莉的干爸干妈。
母亲却在念着父亲,病情最严重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问她:“莉莉,你爸爸怎么还不来看我,你告诉他我生病了吗,我想见一见他。”
冷莉只能强打起精神安慰母亲,也不讲那个男人了:“告诉了,爸爸工作忙,说有空就来看你,让你好好听医生的话。”
却在楼道无人处,烟瘾愈重。
冷莉没有讲,早在几个星期前,母亲手术前一天,那个男人就在狱中畏罪自杀,生前作孽无数,死了就能赎罪吗。
唯一值得欣慰,是梁永城。
梁永城偷偷替她缴了无数住院治疗费,冷莉都记在心底,梁永城是个富贵闲散之人,经常来医院陪母亲,梁永城也是个极会来事的人,轻易就能讨得母亲开心。
母亲心情好时,病情也就能好些,经常拉着梁永城的手问:“永城,你是我们家莉莉的男朋友吗?”
二十四岁的梁永城风流英俊,含情看着她,亲切同母亲说:“阿姨,我正在追莉莉,同不同意,得看莉莉。”
将选择权交给她,母亲便又来盼她:“莉莉,以后结婚,要找个真心爱你,真心对你好的男人,就像永城这样。”
最后一句,湮没在茫茫前半生:“不要像我。”
自己同梁永城是什么关系,冷莉也不知道,朋友?你跟朋友上床?男女朋友?又差点意思……
梁永城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第一次见梁永城,知道她学国画,梁永城眼中不是附庸风雅的玩味,而是一较高下的锋芒,梁永城是个自视甚高,自信人生五百年的人,特别在绘画造诣,遇着同行,切磋,考量,那种跃跃欲试,梁永城也是真的毫不吝啬欣赏,赞美她的天资,讲她手很稳,要少喝酒,爱惜着来,功底上乘,假以时日,必成大家,冷莉却毫不在意,这种天资,她可以赋予在任何事情上,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摆弄笔墨眼中会有水也浇不灭的火光。
冷莉一辈子只最羡慕梁永城,生于世家,自在风流,一切都轻而易举,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任何选择,对绘画不掺一丝杂质彻彻底底热爱。
那天两人从医院走出来,步行去松园买蟹黄汤包,冷莉同梁永城都爱吃蟹。
正值一月,天空下起细雪。
梁永城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递给冷莉,笑说:“不是我乘人之危,你要想演戏哄你妈妈开心,我可以配合。”
冷莉围上一半围巾,皮靴停下,转身看向梁永城,一会儿,目光淡漠说:“不演戏。”
“嗯?”梁永城跟着停下,手覆在她发顶,帮她挡雪。
“你敢不敢当真。*”冷莉看着他,睫毛颤了颤,一腔孤勇说,“我母亲病重,我想尽快结婚,你是最好的人选。”
梁永城以为她在开玩笑,鹰隼般的双目紧盯着她,炙热如焰,要融化一整个冰天雪地:“你再说一遍。”
“我只说一遍。”冷莉第一次心跳得这么快。
“梁永城,”她胆战心惊看着梁永城,“我喜你爱你,”我嫉你妒你,“你愿不愿意同我结婚。”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家。
在这个世上第二十四个年头的第一个月,梁永城体验到了一种惊天动地的恋爱感。
在这个世上有一个女孩子,痴慕他如狂。
他一时定在那儿,看着她,都忘了眨眼睛,风雪不知不觉就落了满头。
冷莉在二十三岁那年,人生即将支离破碎时刻,感知到一种世界出现裂缝,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破壳而出,将她吞噬进黑暗深渊,迫不及待抓住能够抓住的一切,让摇摇欲坠的灵魂快速稳定下来,再度将躯体裹进安全中,不惜献祭自己的心脏。
她看着他,眼睛不知不觉通红,不知为谁而流泪,微微踮起脚尖,将另一半围巾围上梁永城的脖子,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当你拒绝了。”
男人俯身,攥紧她冰凉的指尖,扼住她的后脑勺,吻下她的唇,气息逼人,说:“我愿意至极。”
“但这种事不该你来。”下一秒将她卷入怀中,在街边招了辆的士。
三十分钟内,梁永城给她买了一枚一克拉的钻戒,向她求婚。
那是2005年,五十分的钻戒已然算很大,江城最大的珠宝店能买到的最大的钻戒是一克拉。
那是冷莉这辈子收到过最小的一枚求婚钻戒。
由此生最爱的男人。
梁永城一辈子都是这般由冲动主导,感情战胜理智,追求极致的浪漫主义,冰雪与火焰交加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