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东亚碎片区像一片灰蒙蒙的废墟,那欧洲碎片区更像一个被打碎的万花筒。不同颜色的建筑残骸、雕塑碎片、桥梁钢架混杂在一起,在太空中缓慢旋转,偶尔反射出斑驳的光。
最大的那块碎片,是半个埃菲尔铁塔。它从中间断裂,上半部分不知所踪,剩下的下半截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片表面,像一根折断的、生锈的巨型牙签。
观光平台对接后,沐笙带着十个新游客走出来。这次的游客阵容和上次大不相同:有三个来自美食星的美食家(看起来像是组团来的),一对热爱艺术的克里族姐妹,一个独自旅行的沃格族退休老兵,一个沉默的机器人(型号不明,目的不明),以及三个纯粹因为看了第一期视频而报名的凑热闹年轻人。
来自美食星的三位美食家——两男一女,都穿着印有美食星标志的围裙式外套,脖子上挂着各种小瓶小罐(据说是调味品便携装)。为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名叫阿尔多,说话时喜欢搓手,眼神总在四处打量。
“沐笙小姐!”阿尔多一见面就热情地握手,“久仰久仰!你那期闭眼走迷宫的视频我看了十七遍!还有第一期地球遗迹导游,太感人了!我这次来,就是冲着意面工厂遗址的!”
沐笙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保持微笑:“欢迎欢迎。意面工厂确实是我们今天的重点行程。请大家跟我来。”
欧洲碎片区的游览路线比东亚区更长。游客们需要穿着防护服,沿着碎片表面铺设的透明步道,依次经过埃菲尔铁塔残骸、巴黎圣母院的玫瑰花窗碎片(几块彩色的、边缘烧焦的玻璃)、以及罗马斗兽场的几根石柱。
克里族姐妹在玫瑰花窗前站了很久,她们透明的身体里浮现出中世纪教堂的彩色光影。沃格族老兵对斗兽场石柱敬了个不知名的军礼,嘟囔着“石头比装甲硬”之类的话。三个年轻人忙着拍照动态,机器人全程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
终于,他们到达了意面工厂遗址。
那是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红砖建筑,屋顶已经没了,但外墙大部分还在。透过断裂的墙壁,可以看到里面的制面设备——几台锈迹斑斑的、巨大金属机器,形状像压面机和烘干机的混合体。建筑一角有个玻璃展柜,虽然蒙着厚厚的太空灰尘,但依然能看出里面陈列着各种古老的制面工具、包装纸,以及——
一个密封的、贴着标签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191o年的杜兰小麦面粉。
沐笙正要开始讲解,余光瞥见阿尔多的眼神。那个胖墩墩的美食家,在看向玻璃罐的那一刻,眼睛里闪烁的光芒比任何游客都炽热。
“各位,”沐笙开口,“这里就是始建于19oo年的‘安东尼奥意面工坊’,后来改建成博物馆。一百多年前,这家工坊生产的意面以‘口感弹牙、麦香浓郁’闻名,秘诀就在于他们使用的杜兰小麦——一种蛋白质含量高、筋度强的硬质小麦。”
她指向那台最大的机器:“这是压面机,将面团反复碾压,使其产生筋性。这台是切面机,可以切出不同形状的面条——细面、宽面、通心粉、蝴蝶面……据说巅峰时期,这家工坊能生产过三十种不同形状的意面。”
三个年轻人出惊叹声。机器人终于有了反应,开始扫描那台压面机。
阿尔多慢慢走向玻璃展柜,脚步轻得像在朝圣。他凑近那罐面粉,隔着玻璃罩仔细端详,嘴里念念有词:“颜色……淡黄,带一点象牙白。颗粒……细腻均匀。这就是传说中的杜兰小麦……”
沐笙赶紧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在展柜前:“阿尔多先生,这罐面粉是文物,请保持距离。”
阿尔多后退一步,但眼神还是黏在罐子上:“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在美食星研究地球美食三十年,毕生梦想就是尝一口真正的、用杜兰小麦做的意大利面。现在地球没了,这可能是最后一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声叹息。
沐笙心里一软,但还是硬起心肠:“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确实不能拿走。您看,它放在展柜里,供所有游客参观,让更多人知道地球美食的历史。这不是比一个人吃掉更有意义吗?”
阿尔多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参观继续进行。沐笙讲了很多关于意面的故事:意大利人怎么吃意面,怎么判断是否煮熟,不同形状的意面配什么酱汁,甚至讲了一个关于“把意面折断煮是亵渎”的厨房禁忌。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克里族姐妹还当场用记忆编织投影出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番茄肉酱意面——虽然不能吃,但视觉效果满分。
但沐笙注意到,阿尔多全程没怎么听。他一直站在展柜旁边,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睛就没离开过那罐面粉。
当天晚上,游客们回到观光平台休息。沐笙照例巡夜,走到展区附近时,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不正常的嗡嗡声。
她悄悄靠近,看到展柜旁边的安全屏障——原本应该持续光的淡蓝色能量罩——正在闪烁,明灭不定,像快没电的手电筒。而展柜的玻璃罩上,有一个小小的、正在融化的圆洞。
阿尔多站在展柜前,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白烟的小型切割器,另一只手已经伸进洞里,快要碰到那罐面粉。
“阿尔多先生!”沐笙大喊。
阿尔多吓得一哆嗦,手缩了回来,切割器掉在地上。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慌乱和愧疚:“沐笙小姐!我……我只是想……就闻一下……”
沐笙快步走过去,检查展柜。能量罩因为被强行干扰,已经彻底熄灭,玻璃罩上那个洞还在冒着烟。幸好,面粉罐还在原位,没有被动过。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沐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厉,但看着阿尔多那张又害怕又委屈的脸,她实在凶不起来,“星际文物法第一百三十七条,破坏防护设施、试图盗窃文物,最高可判处十年监禁,或者罚款五百万能量币。”
阿尔多的脸白了:“五百万……我、我没那么多钱……”
沐笙叹气。她突然有点理解阿尔多。在地球上,她也有过那种“最后一次”的执念——最后一次吃麻辣烫、最后一次喝奶茶、最后一次看晚霞。那些“最后一次”让她做过不少傻事,比如一口气买十杯奶茶喝到吐,比如凌晨三点跑去山顶等日出差点冻感冒。
但她还是得阻止他。
“这样吧,”沐笙想了想,“明天的行程,我会安排一个‘意面制作体验环节’。虽然用的是合成面粉,但我可以教大家怎么做意面。仪式感嘛,重在参与。至于这罐真面粉——”
她看了看那罐淡黄色的粉末,心里有了个主意。
“我回去查查文物法的条款,看有没有‘非破坏性取样’的例外。如果允许的话,也许可以取一丁点粉末,放在显微镜下让大家看它的微观结构。虽然没有味道,但至少你能‘亲眼’看到杜兰小麦的样子。”
阿尔多的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我尽力。”沐笙说,“但你得答应我,今晚回去睡觉,别再碰展柜。”
阿尔多用力点头,像个得到承诺的孩子。
第二天,沐笙向泽诺汇报了昨晚的事。
“处理得不错。”泽诺难得地夸奖了一句,“没有惊动其他游客,没有触警报,文物完好。至于‘非破坏性取样’——”
他调出星际文物法条款,快浏览了一遍:“第一百四十五条:‘为科学研究或文化教育目的,经主管部门批准,可对文物进行非破坏性微量取样,取样量不得过文物总量的万分之一,且不得改变文物的物理化学性质。’”
沐笙算了算:“一罐面粉的万分之一……大概就几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