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嘛,原先确实贫瘠,可如今有了新肥慢慢调理,也算补上了一块短板。”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诚御,摇了摇头:“可光有这些不够。”
“财也好,物也罢,都容易得。难得是人心。云朔这情况,我们心里门儿清的。”
“他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是旱地里刨食的法子。突然要他们放下熟稔的活计,去侍弄完全陌生、听着就娇贵又费事的水田……谁肯呢?”
“为什么不肯?”萧诚御神色一动,显然是被李景安这番利弊剖析说得心思浮动了,“你先前推行新肥、改制农具,乃至‘休地换田’,哪一桩不是动了根本,改了世代沿袭的旧法?”
“彼时艰难,不也都一一做成了么?”
李景安闻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那不一样。新肥、新农具,那是在他们原有的底子上‘改’,动得不算太大,好处又看得见摸得着,他们才肯跟着试试。”
“可‘水田’、‘梯田’……这简直是给他们换了个种法。贸然推广,万一不成,耗了钱粮人力不说,刚攒起来的那点信任,怕是要顷刻散尽。”
他抬眼看向萧诚御,眼神清明,并无多少委屈或抱怨,反而有种透彻的平静:“人心不是一日暖起来的,也不能指望一件事就让人死心塌地。”
“他们现在信我五六分,是因为我带着他们多打了粮食,解了燃眉之急。”
“若我再不知分寸,强推他们完全不懂、风险又大的东西,这点信任,说没也就没了。”
“若是他们立刻就全信了我,毫无疑虑,那我反倒要慌了那要么是他们饿急了什么都敢试,要么就是我成了蛊惑人心的神棍。都不长久。”
萧诚御却是没料着李景安能想的如此通透。
惊讶之余,眼底也晃过一丝心酸来。
他到底是见过这李景安那般意气风的模样的,如今却化成这一番话,着实叫人惋惜。
“你……”
萧诚御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而问道:“那眼下,坡田引水之事,你待如何?总要有人去管。”
李景安两手一摊,摆出了一副要就地放手的姿势:“具体的开挖、分渠、看水,我已经把图纸和要注意的关节,都细细跟和果子村的阮娘子说过了。”
“她们村妇人手巧心细,又肯学,这事儿交给她们牵头,带着各村出些劳力,比我自己天天盯在工地上强。”
见萧诚御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李景安笑了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法子给了,路子指明了,就该让他们自己趟一趟。”
“我若事事亲力亲为,大包大揽,他们便永远只是看着、跟着,学不会自己琢磨,自己担事。”
“哪天我若不在呢?这云朔县,总不能一直指着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忽得嘴角一扬笑容也跟着狡黠了三分:“你不也盼着我跟你回京么?”
萧诚御被噎得说不上话,只得无奈的瞪了他一眼,伸手一戳他的脑门,将他那张脸戳歪了三分。
“你若真愿意回就好了。”萧诚御无奈道。
左右,他是舍不得为难李景安的。
而李景安又是个注意大的。他既这么说,便该是下定了决心不回京了吧。
李景安被戳歪了脑袋,也不恼火,只笑眯眯着道:“再说再说。”
他这声略停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得让他们自己试试,成也好,败也罢,都是他们的经验。只有自己走过一遍,这路,才真正是他们的路。”
萧诚御默然,他收回了手,抿了抿唇。
话倒是没错,只是到底事关民生,便是他这个圣人,也是极难做到放手的。
“阮娘子胆大心细,又是个听得进劝。这事交于她办,若真有了问题,她也是知要来求助的。不碍事。”
萧诚御没吭声,只神色挣扎了许久,这才低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话里话外,全是副默认了的意思。